“那你欠她的酒,什么时候还?”
识海里又沉默了。
“等本座……不再是这副模样的时候。”
顾寻的笑意渐渐收敛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掌上纵横交错的裂纹。青云的“这副模样”——不是指残魂,不是指寄人篱下。是指他不敢见故人。是指他觉得自己这副残破的样子,不配让故人看见。
“……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识海里没有回答。但顾寻感觉到,那片暗金色的涟漪里,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像是故人的名字。又像是某种被埋葬了千年的、不肯言说的怀念。
他直起身,往广场深处走去。那里,厉寒正在把一个受伤的外门弟子从瓦砾堆里扒出来。顾翩跹正蹲在地上重新校准被震歪的阵盘,嘴里骂骂咧咧。谢逢秋正把一个热馒头塞进一个受了伤还在哭的孩子手里。苏世安靠在老槐树下,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正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念有词。他在复盘。复盘这一战的每一步,每一个阵眼的位置,每一次出手的时机。
他们没有人看见方才那一幕的全部。但他们都知道——是顾寻,挡住了妖将的第一击。而那个从天而降的凤凰,是冲着顾寻来的。
顾寻走到苏世安面前。苏世安抬起头,那双温润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捻棋子。
“你在复盘。”顾寻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复出什么了?”
苏世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那枚棋子搁回棋篓,棋篓是青瓷的,釉色温润。然后他抬头,看着顾寻。
“复出了三个结论。第一,你体内的那位,身份不低。能让凤凰亲自出面的人,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五个。第二,那头妖将没有死。它还会再来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方才用的剑意里,有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。我是阵修,对灵力属性的辨识比常人敏感。那股剑意,和青云宗开山祖师留下的剑痕,是同一个来路。”
顾寻没有回答。
但识海里,暗金色的涟漪猛地一荡。
苏世安没有追问。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枚棋子,放回棋篓,然后靠在槐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的秘密,我不会再猜。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是赢面大的人。”
顾寻转身,走向老槐树的另一侧。识海里,青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,语调低沉。
“他比本座预想的更危险。他能凭一道剑意追溯到开山祖师——再给他一点时间,他会猜出本座是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青云沉默了一息。
“……先活着。兽潮还没结束。”
远方的山林中,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兽吼。那头被凤梧击退的妖将,还活着。凤梧那一击,只是把它打退,没有杀死它。它在密林深处嘶吼,在积蓄力量,在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时机。
顾寻握紧了那根焦黑的扁担。扁担上,青色的剑意已经消散,只在木头的纹理间留下几道焦痕。那些焦痕像是刻上去的纹路,又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。
识海里,青云没有再说话。但顾寻注意到,那片暗金色的涟漪中,那枚锈死的铜铃,在凤梧念出“青云”二字时,轻轻晃了一下。
幅度比以前每一次都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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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末彩蛋 ·第五章小剧场
识海之内。深夜。
青云站在废墟之中。少年的神魂刚刚修炼完,正盘膝坐在那半根残柱下,灵魂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战斗后的疲惫还在,但他的脊背仍然挺直。
“凤梧。”青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她方才……叫你‘青云’。”顾寻说,“不是仙帝。是青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青云没有回答。他背对着少年,白发遮住了侧脸。但他的手,不知何时抬了起来,指尖悬停在那枚锈死的铜铃上方,没有触碰。只是悬停。
“她是一个……本座没有资格再见到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资格?”
“因为本座欠她的。”
“欠她什么?”
青云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碰到了铜铃的边缘。铜铃晃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锈得太死了。
“欠她一句对不起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少年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没有高傲,没有淡漠,没有冷嘲热讽。只有某种被埋藏了千年、终于被撬开一条缝的——愧疚。
顾寻看着那双眼睛。
“那你欠我的是不是也该记个账。我帮你记着。以后慢慢还。”
青云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偏过头去,白发遮住了侧脸。但他的嘴角,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
铜铃又晃了一下。幅度比以前每一次都大。但这一次,在那满身的锈迹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。
不是铜铃。
是神明那颗被封了一千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