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山大阵碎裂的那一刻,整座青云宗都在颤抖。
金色碎片从穹顶坠落,像是下了一场琉璃雨。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晨光,映着广场上数百张绝望的脸。碎片落在石板上的声音细碎而清脆,像是有人在用极轻极快的手法敲击琉璃盏。
然后,妖将踏入了山门。
它有三丈高,人立而行,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。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,边缘锋利如刃,行走时鳞片相互摩擦,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声响。它的头似蟒,竖瞳赤金,额生独角。独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,那是吞噬过太多生灵后留下的怨气凝结。
它站在破碎的山门之上,低头俯瞰着广场上的人群。竖瞳缓缓转动,像是在挑选第一口猎物。妖将的脚爪踩在碎石上,每一趾都嵌入石缝,留下腐蚀性的灼痕。
然后它张开了嘴。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圈一圈向内收缩的利齿。它喷出一口浊气,那浊气所过之处,石阶腐蚀,草木枯萎。
恐惧像一盆冰水,从所有人头顶浇下。有人开始尖叫,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,连剑都握不住了。一个外门长老冲了上去,法器刚刚亮起光芒,被妖将一掌拍碎。法器碎片倒飞回来,钉进他身后的石墙,留下几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长老口喷鲜血,身形倒飞出去,撞断了一棵老松,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“炼气五层,”青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,冷静得可怕,“打不过妖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死,本座也会消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寻说。他看着那头正在逼近的妖将,看着它每走一步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腐蚀的爪印,看着它竖瞳里倒映出广场上数百张绝望的脸。“但我若不战,他们就都得死。”
识海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调与方才有些不同。不再冷静,不再淡漠。是一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决堤的东西。
“那就让本座来。”
话音落下。一股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。那不是灵力。是灵魂。青云的灵魂正在从他体内苏醒——那种力量太强了,强到顾寻感觉自己的经脉在颤抖,丹田在灼烧。每一寸血肉都被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撑得发胀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。
但他没有抗拒。他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。
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。风停了。地上的碎石停止了滚动。那妖将的竖瞳骤然收缩——它感受到了某种令它本能恐惧的东西。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不是示威,是警告。警告一个正在苏醒的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。
顾寻的身体凌空跃起。不是他自己跃起的。是青云。他的右手虚握,周身灵力狂涌而出,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剑的虚影——那柄剑没有实体,只有轮廓,通体青色,剑芒吞吐不定。但就是这一道虚影,让整座广场上的断剑同时发出了颤鸣。剑冢方向,万千断剑的颤鸣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,穿过山道,穿过石阶,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剑来。”
没有剑飞来。青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然后他低头,看向顾寻手中那根扁担。
扁担上,青色的剑芒附着其上,吞吐不定。一根挑水用的扁担,此刻却散发出切金断玉的锋锐之气。扁担表面粗糙的毛刺在剑芒中根根竖起,带着一种粗粝的杀气。
“勉强可用。”
然后他动了。没有蓄力,没有起手式。只有一道青光。妖将抬起巨爪抵挡,剑芒从它的爪心划过——鳞甲破碎,青色的妖血喷涌而出,溅在石板上,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。妖将吃痛嘶吼,独角的怨气化作实质,向顾寻轰来。青云避也不避,扁担一挑,将怨气从中劈开。怨气被劈成两半,从他身体两侧掠过,轰在身后的大殿上。殿墙塌了半边,碎石滚落一地。
剑芒再斩。第二剑,斩在妖将肩胛。鳞甲炸裂,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。妖将终于退了——它退了一步,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它不明白,为什么这个灵气波动只有炼气期的人类,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。
但顾寻明白。他的意识还清醒着,缩在识海一角,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做出一个又一个他从未学过的动作。那些剑招太强了。强到每挥出一剑,他的经脉就多一道裂痕。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血珠从裂纹中渗出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“你的身体,撑不了太久。”青云说。他的声音依然冷静,但冷静之中,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的疲惫。这道剑芒,是他在燃烧自己残存的神魂。每挥出一剑,识海里那片废墟就多一道裂痕。那根缠着红绳的残柱,柱身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加深。
妖将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。它的竖瞳重新亮了起来。它张开血盆大口,独角上暗红色的怨气开始凝聚——它要释放天赋神通。
就在这时,一道赤红的流光从天际飞来。
火焰。
铺天盖地的火焰。
一只凤凰,从云端俯冲而下。她从天边飞来时,整片天空都在燃烧。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、铺天盖地的火焰。从她展开的双翼边缘蔓延开去,把流云烧成赤红,把夜空烧成金紫。方圆百里的飞禽同时落地,伏在枝头、草丛、岩石上,把头埋进翅膀里,瑟瑟发抖。
她落在妖将面前。赤红长袍猎猎翻卷,暗纹在火光中流转如活物。长发在风中狂舞,每一缕发丝都像是燃烧的火焰。深邃的五官,赤金色的瞳孔。
她站在那里,妖将的怨气在她周身的火焰中蒸腾消散,连近身都做不到。
“小虫子,”她偏头看着妖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告,“滚。”
妖将没有滚。它嘶吼着扑向凤凰,怨气凝成实质,如黑潮般涌来。
凤梧叹了口气。
然后她抬起一只手。手心向上,五指微张。火焰在她掌心凝成一朵莲花的形状——莲花旋转,花瓣舒展,美得惊心动魄。然后她轻轻一握。
莲花炸了。
天火降世。妖将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,砸穿了山门,滚落到山外的密林中。山门破碎的石块和它的鳞甲一同崩飞,在山坡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。远处传来树木折断的咔嚓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深谷之中。
凤梧转过身来。她看着顾寻——准确地说,是看着顾寻体内那个灵魂。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扁担上仍未消散的青光,那光芒极淡,却在她眼底搅起了一圈极复杂的涟漪。像怀念。又像是不忍。像是隔着一千年的时光,认出了一个不该还活着的人。
“青云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顾寻能听见,“你变弱了。”
识海里,青云没有回答。但顾寻感觉到,那个高傲的神明,灵魂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震颤。不是愤怒。是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像是某种被埋藏了太久的旧伤,被故人的声音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然后青云收回了力量。顾寻身体一软,单膝跪地。扁担上的青色剑芒消散,重新变回了一根普通的扁担,木头上还留着被剑芒灼烧的焦痕。他的经脉火辣辣地疼,皮肤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渗血。但他撑住了。
凤梧没有过来扶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他。
“告诉那个老东西,”她说,语气像是在交代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,“他欠我一顿酒。欠了一千年了。”
然后她振翅离去。天际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火光。她从不回头——不是不留恋,是活得太久,知道回头也看不见故人。
广场上的人开始回神。有人在大声呼喊,有人在组织搜救,有人在原地抱着剑发抖,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。
而顾寻单膝跪在碎石之间,低着头,呼吸粗重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识海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长到顾寻以为青云不会再回答了。
“……旧识。”
“什么旧识?”
“打了三天三夜的那种旧识。”青云的声音恢复了淡漠,但顾寻听得出来,那是装的。装得和平时一模一样,装得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震颤从未发生过。
顾寻没有戳穿他。只是咧嘴笑了一下,笑纹牵动了经脉的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