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兽潮来了。
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天。
第一声警报响起时,顾寻正在屋内运转引气诀。那是一声凄厉的号角,从山门方向传来,一长两短,重复三次。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,惊得窗纸都在微微震颤。旋即,整个宗门像一锅被猛然烧开的水,呼喊声、脚步声、剑刃出鞘的铮鸣声同时炸响。
顾寻夺门而出。门外,厉寒已经站了起来。他的柴刀握在手中,刀身出鞘半寸,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走。”
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乱作一团。外门弟子惊慌失措地奔跑,有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,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脚底被碎石划破也顾不上疼。有人抱着剑蹲在墙角发抖,剑鞘磕在墙砖上发出密集的脆响。执事长老的吼声从大殿方向传来,但被嘈杂的人声淹没,听不真切。
天空的颜色不对。
西南方向,浓云从山脊线后翻涌而来,不是灰,是暗紫。那种紫色顾寻见过——前世他死后残魂滞留在青云宗上空时,看见的就是这种颜色的云。那是妖气凝成实质的瘴雾,混合着妖将身上散发出的、腐蚀性的灵力。云层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闪电,每一次闪烁,都映出云层深处那些巨大的、正在逼近的轮廓。
顾寻逆着人流往山门方向跑。广场边缘的高台上,他看见了顾翩跹。
她已经到了。脚下阵盘展开,十指连弹,在虚空中不断勾勒阵纹。金色的阵纹从她指间倾泻而出,一条一条地烙入山门前的土地,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她昨天标注的阵眼位置上。她的补丁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额头上已经开始渗汗。她没有擦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的山林。
经过她身边时,顾寻听见她在骂。
“提前了一天——老娘昨天算好的布防方案全得重调——这群妖兽能不能守点时间观念——”
她的手指没有停。骂人的时候手还在结印,阵纹一条都没有歪。
识海里,青云忽然开口。
“她倒是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顾寻没有追问。他已经习惯了青云这种说到一半就停的说话方式。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——青云很少主动评价人。能让他开口的,都不是小事。
他也看见了谢逢秋——她蹲在广场角落的灶房门口,正在拼命地把装着干粮的麻袋往门里拖。她的油纸包散了一地,馒头滚得到处都是。她爬起来,不是先捡馒头,而是先把一个摔倒的小孩拉进了灶房。然后她回头,往山门外看了一眼。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,但她没有跑。
西南方向,山林间的树木一排排倒塌。不是被风吹倒的——是有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,巨躯擦过树干时将它们拦腰撞断。倒塌的树木扬起漫天的尘土。尘土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妖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,裹挟着腥臭的风,扑面而来。
“三头妖将。”识海里,青云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。“左翼一头,右翼一头。中间的——比那两头加起来都强。还有至少两百只低阶妖兽,散落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里。”
“你能打吗?”
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青云的声音顿了片刻。“本座若现在出手,你的身体承受不住。筑基。你至少要突破筑基。”
“在此之前,你只能靠自己。”
顾寻深吸一口气。晨风灌进他的肺里,混着腥膻的妖气和松林的苦味。他握紧了拳头。炼气五层,打不过妖将。但他也不需要打妖将。他要做的,是在妖将突破山门之前,多救一个人。再多救一个人。
“你怕吗?”青云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怕。”顾寻说。
“怕还要去?”
顾寻没有回答。他一步踏出,冲向了最混乱的方向。
前方,一只妖兽正从山道侧面扑向两个腿软跑不动路的外门弟子。那是一只三阶的赤鬃狼,体型如牛,獠牙外翻,涎水拖在地上拉出一道湿痕。两个弟子瘫坐在地,剑掉了也不知道捡,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。
顾寻没有剑。他抄起路边一根挑水用的扁担,欺身而进。扁担横扫,击中赤鬃狼的前腿关节。这一击的力量并不强,但落点极准——恰好是关节最薄弱处。赤鬃狼扑击的方向被打歪了半寸,獠牙擦着其中一个弟子的头皮掠过,咬碎了他身后的石墙。碎石飞溅,砸在那弟子脸上,他尖叫了一声——但还活着。
顾寻借势转身,扁担的另一端上挑,戳中赤鬃狼喉下的软肉。这一击灌入了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力,扁担尖端发出一声闷响,将赤鬃狼的喉咙撞得凹陷下去。妖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砸起一蓬尘土。
两个弟子呆呆地看着他。其中一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是前天踩着他脸的那个。
顾寻没有看他。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,吐出两个字。
“快走。”
身后,又是一声兽吼。更近了。
顾寻回头。山门上方,护山大阵的光幕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。金色的阵纹从山门两侧蔓延开去,在穹顶交汇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光幕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山体轻微的震颤,那是阵法的灵力在抽取地脉中的灵石矿脉。这是青云宗最后的防线。
而在光幕完全闭合之前,还有数十道身影在山门外的山坡上与妖兽缠斗,来不及撤回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有人已经倒在地上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顾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身影上。
那人背靠山壁,单手掐诀,一道又一道阵纹在身前张开,替撤退的同门挡住妖兽的冲击。但他的阵纹不是刻在地上的,是浮在空中的——金色的纹路在他周身环绕,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莲花。但莲瓣在一瓣一瓣地碎裂。他自己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每一次掐诀,袖口都会渗出一丝新的血迹。
那血迹染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,格外刺目。但即便如此,他的手指还是稳的。每一道阵诀都打得一丝不苟,每一道阵纹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。
苏世安。
顾寻前世没有和他打过交道。但他记得——在那道灵魂撞入他意识时灌给他的画面里,这个人,在山门前挡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让外门弟子撤回了大半。阵纹一瓣一瓣碎裂,他咳出的血一口比一口多。最后妖兽吞没那道月白身影时,他的手还掐着阵诀。这个人,后来死了。
他的名字,叫苏世安。
“带人走。”顾寻回头,对厉寒说。
厉寒看了他一眼。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点了头,转身冲向那些腿脚发软的外门弟子。
顾寻向山门外的山坡冲去。
山坡上,苏世安的阵纹正在一道一道地碎裂。他布下的七道防御阵法,已经碎了五道。每一道阵法破碎时,金色碎片飞溅在他身上,他都会微不可察地咳一声,用帕子掩住唇角。帕子是素白的,叠得整整齐齐,但此刻已经洇出大片血色。妖兽群越逼越近。为首的是另一头赤鬃狼,体型比刚才那头更大。它身后,还有数不清的兽影正在从山林中涌出。
苏世安站在第六道阵纹之后。他身上的月白道袍一尘不染,青玉冠束发,脚下踩着一个早已布置好的传送阵盘。他随时可以走。事实上,他已经把最后一批外门弟子送回了山门内。这片山坡上,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但他没有走。
因为还有一个人,正从山门方向往这边跑。手里提着一根扁担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苏世安的语气很平静。他没有转头,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头赤鬃狼。赤鬃狼正在蓄力——它的后腿微微下蹲,前爪嵌入地面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是扑击的前奏。
“救人。”顾寻在他身旁停下,大口喘气。
“救谁?”
“你。”
苏世安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一张极俊秀的脸,眉眼温润如玉,唇边常年挂着三分笑。但那笑不达眼底。此刻,眼底是一潭深水,水面无波,底下藏着看不到的暗流。他的目光落在顾寻手里的扁担上,停了一息。
“我不需要你救,”他说,“我有传送阵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走?”
苏世安没有回答。他的视线又移回了赤鬃狼身上。
“你喜欢逞英雄?”顾寻又问。
“不。”苏世安说。他松开了捂着嘴唇的帕子,手指重新掐上了阵诀。帕子从指间滑落,被山风吹得翻卷了几圈,落在碎石上,素白底子上洇开的血色触目惊心。“只是——第七道阵法,需要有人做阵眼。我走了,它撑不过三息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,第七道阵纹在他面前亮了起来。那是他之前在脚下埋的最后一道阵——不是防御阵,是杀阵。阵纹繁复如叠瓣的花,一层一层从他脚下铺展开去。每一道纹路都蓄满了灵力,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芒。
而他站的位置,正是杀阵的核心。
顾寻看着那朵正在绽放的金色莲花。
“你是阵眼。阵眼站在杀阵中心,会怎样?”
苏世安微微一笑。那笑意极浅,眼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但那笑意是真实的,不是温润的面具。
“会死。”他说。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赤鬃狼扑了过来。苏世安没有躲。他的手指轻轻一拨,杀阵发动。灵力化刃,从他周身炸开,将那头妖兽凌空斩成了数段。血雨洒落,淋了他一身。月白道袍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暗红,顺着衣摆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洼。
但他没有停。杀阵的余波继续扩散,将围上来的另外几头妖兽一并逼退。金色莲花在他脚下旋转,每一片莲瓣飞出都是一道剑芒。莲瓣一片接一片地剥离,像是生命在一寸一寸地燃烧。
他的身形晃了晃。
顾寻伸手扶住了他。触手之处,瘦骨嶙峋。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,他能摸到苏世安手臂上突兀的骨节。
“第七道,”苏世安用帕子擦着嘴角,又咳了一下,“用完了。”
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苏世安说,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栽,被顾寻接了个正着。他的袖口散开了,从里面滑出几枚阵旗——每一枚都叠得整整齐齐,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。顾寻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因为受伤才整理衣物的。他是天生如此。越是混乱,越要保持秩序。
传送阵的光芒亮起。三息之后,两人出现在山门之内。身后,护山大阵的光幕轰然闭合,将妖兽的嘶吼隔绝在外。
苏世安靠在墙上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但他的眼睛仍然是清明的。他咳嗽着,用帕子掩住唇——那张帕子已经全红了,什么都遮不住了。但他还是叠好了它,收进袖口,换了一张新的、同样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。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,像是完成某种仪式。
他抬头,看向顾寻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顾寻。外门弟子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名字。”苏世安说,“我问的是——你是谁。你方才的落点,是赤鬃狼前腿胫骨上三寸。那是只有猎过至少三头以上赤鬃狼的人,才知道的要害。而你方才出手时的反应速度,比你身上的灵气波动快了至少两个大境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