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寻没有回答。
识海里,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:“他在问你。此人的观察力,比你预想的更敏锐。”
“你想怎么答?”
顾寻看着苏世安的眼睛。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,倒映着他自己的脸。眼底那潭深水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——不是敌意。是评估。是权衡。是一个谋士在衡量一颗新的棋子。
他答了一句。
“一个不想再死一次的人。”
苏世安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倒映着护山大阵的金光,也倒映着少年沾了血污的脸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。
“你的身体里,有另一个灵魂。”他说。不是质问。是陈述。
顾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不是看出来的。是算出来的。”苏世安打断他,咳嗽了一声,用新帕子按了按唇角,“你的战斗节奏不对。出招时的反应速度,比你修炼时的灵气运转速度快了至少两个大境界。这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该有的战斗本能。这说明,控制你身体的战斗直觉,和你体内的灵力增长速度,属于两个不同的层次。”
他顿了顿,将帕子叠好。
“而你方才说‘不想再死一次’。你说的是‘再’。”
顾寻沉默。
识海里,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——也许是赞许?
“此人可用。但他已经看穿了一半。剩下的那一半,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他。”
“他看穿了多少?”顾寻在心里问。
“他知道你体内有另一个灵魂。但他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顾寻迎着苏世安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苏世安没有追问。他只是靠在墙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也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苏世安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只帮赢面大的人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顾寻。
“你体内的那位——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他让你在炼气期就拥有了至少元婴级的战斗意识。这个赢面,值得赌。”
顾寻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属于“病弱谋士”的东西——是野心。一种被压在病骨之下、从未熄灭的野心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苏世安端起身旁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,用杯盖拨了拨浮沫。参茶的苦香在血腥气弥漫的墙根下,显得格外清冷。
“三个月内,让青云宗易主。”
顾寻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内门弟子。为什么要推倒自己的宗门?”他终于问。
苏世安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参片。参片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青云宗的规矩——核心功法只传掌门亲传。而我,灵根先天有损,修不得他们最上乘的功法。所以他们给我安排的路,是谋士。辅佐。当一个在幕后算一辈子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微光。不是泪,是更烫的东西。
“我不服。”
“你赌赢面大的人,不是为了活命。”顾寻说。
“是。”苏世安说。
“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,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。”
苏世安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向顾寻虚虚一举。那是敬酒的姿势。然后他说了四个字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顾寻没有接茶。他伸出右手,握住了苏世安的手腕。那只手腕瘦得几乎只剩骨头,但腕上有一道极细的青筋,正有力地跳动着。隔着薄薄的皮肤,他能感觉到那脉搏的力度——和这个人表现出来的病弱完全不同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人收回手。苏世安靠在墙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完成了一件极耗心力的事。但顾寻注意到,他闭眼之前,嘴角的弧度,比平时多了三分。不是三分笑。是三分胜券在握。
顾寻起身,回到老槐树下。识海里,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此人可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野心太大。他的野心不是权势,是证明。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,往往最不可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寻说。
“你不怕他反噬?”
顾寻看着老槐树上那道最深的剑痕。树心已经空了,但树还活着。新枝从旧疤旁抽出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几只蚂蚁正沿着树皮的裂缝往上爬,排成一队,搬运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食物碎屑。
“他和我一样。”顾寻说,“都是不被当作人看的人。”
“这种人,一旦遇到认可自己的人,反而最不会背叛。”
识海里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好像很懂。”
“不是懂。”顾寻说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指尖从树疤上划过,触到一截新抽的嫩枝。嫩枝上的树皮还是青绿色的,比老树干柔软得多。
“我也是这种人。”
识海里再没有说话。但顾寻感觉到,那片暗金色的涟漪轻轻荡了一下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青云。
是风。风的方向变了。
顾寻抬头。天边,西南方向,那头最强大的妖将正在转身——不是后退。是蓄力。它要亲自冲击山门。
护山大阵的光幕上,第一道裂痕出现了。
那裂痕极细,像是冬天湖面上冰层的第一声脆响。但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——细密的裂纹从穹顶正中往四面八方蔓延,每一条都发出细微的、琉璃碎裂般的声响。
妖将正在从外部持续攻击大阵的核心节点。
广场上,数百名外门弟子挤在一起。恐惧是有味道的——汗水、血腥、挤在一起太久的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。有人开始低声哭泣。有人握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站着,盯着头顶那道越来越密的光幕裂痕,像是在数自己的时间。
而远方,妖将的怒吼震天动地。
识海里,青云忽然开口。
“来了。”
顾寻没有问是什么。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。山门之外,那头最强的妖将,正在举起巨爪。
然后。一爪拍下。
护山大阵,碎了。
金色碎片从穹顶坠落,像是下了一场琉璃雨。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晨光,映着广场上数百张绝望的脸。
而在那片金色碎片的雨中,顾寻看见了一道赤红的流光,正从天际飞来。
不是妖将。是别的东西。是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