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他有了陆衍。
有了想要守护、想要靠近、想要留住的人。
所以他愈发胆小,愈发怯懦,愈发固执地把自己藏在黑绸之后,不敢暴露分毫真实。
他系得越来越整齐,绑得越来越牢固,不是习惯,是执念。
是他拼尽全力,守住自己唯一温暖的卑微执念。
他不敢赌。
赌陆衍会不会成为万千世人里,唯一一个例外。
赌赢了,他得偿所愿,留住此生唯一的光。
可一旦赌输了,他就彻底一无所有了。
十几年孤身熬过苦难他不怕,可他怕熬过所有风雨之后,唯一的光,最终也会弃他而去。
“他们都是这样。”
沈厌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,清冷的声线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哽咽,轻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“一开始都还好。”
“看见了我的眼睛,就都变了。”
温柔会消散,亲近会褪去,信任会崩塌,所有的善意都会在窥见他的异类模样后,瞬间化为乌有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、疏离与厌恶。
这是他从小到大,经历无数次的结局。
是刻在他骨血里的阴影。
陆衍望着他近乎脆弱的模样,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。
他终于彻底读懂了那一条黑绸的意义。
那不是遮掩秘密的装饰,那是沈厌的保护伞,是他的安全感,是他用来留住自己、留住温柔、留住唯一念想的全部底气。
他宁愿一辈子戴着,一辈子藏起自己的模样,一辈子活在克制与隐忍里。
也不敢冒半分被陆衍厌弃的风险。
陆衍没有再轻易许诺,他只是慢慢伸出手,动作极轻、极缓,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,停在距离沈厌眼侧绸带一寸的位置,没有触碰,没有逼迫。
他轻声道,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:
“沈厌,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从来都不一样。”
晚风轻轻拂过两人,吹散了废墟的寒凉,却吹不散沈厌心底盘踞多年的阴霾与惶恐。
黑绸依旧平整地覆在少年眼上,牢牢锁住那双天生异色、承载了半生苦难的眼眸。
也锁住了他满腔隐忍的爱意,和不敢宣之于口的、最深的怯懦。
此刻的温柔安抚是真的。
可沈厌根深蒂固的恐惧,也是真的。
隐患已然深埋,心结未曾解开。
这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惶恐,终将在来日某一日,随着那根黑绸的骤然坠落,掀起漫天倾覆的虐痛。
夜色深沉,烬风无声。
少年藏于黑绸之下的满目疮痍,与心底唯一的执念,在荒芜天地间,静静蛰伏,等待着命运既定的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