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寂寂,落满荒芜废墟。
沈厌的话音很轻,轻飘飘散在夜色里,没有起伏,没有哭腔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,衬得那些年的苦难愈发刺骨,让人心头发堵。
十几年的时光里,他早已习惯了冷眼相向,习惯了拳打脚踢,习惯了旁人望见他双眼时,瞬间翻涌的惊惧与厌恶。
世人怕他、厌他、欺他、弃他,他都无所谓。
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了,自己生来异色双眼,注定是人群里的异类,是世俗口中的怪物。他无人庇护,无依无靠,唯一能做的,就是藏好自己的不同,收起所有软肋,靠着一身硬骨头,在满是恶意的世间硬生生熬下去。
被陌生人讨厌,被路人欺凌,被所有人孤立。
岁岁年年,早已麻木,早已不痛。
可唯独陆衍不一样。
陆衍是他荒芜人生里凭空升起的一束光。
是绝境里伸手护他的人,是废墟里温柔待他的人,是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戒备、半分恶意,会耐心陪他、会细心顾他、会真心待他好的人。
沈厌这辈子不怕世人千夫所指,不怕万鬼俯首惊惧,不怕末世血海滔天。
他唯一怕的,就是这束唯一属于他的光,终有一日会和世人一样,怕他、躲他、厌他、弃他。
陆衍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,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从前总觉得,沈厌的疏离是天性,沉默是淡漠,孤僻是高冷。
直到此刻才彻底知晓。
哪里是天性冷漠,不过是被伤得太深,不敢再期待分毫;哪里是生来孤僻,不过是被抛弃太久,不敢再轻易靠近谁。
陆衍缓缓上前半步,放轻了所有脚步,生怕惊扰了这个藏了满身伤疤的少年。他的嗓音压得极柔,温柔得能揉碎夜色的寒凉,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:
“沈厌。”
“我不会怕你。”
没有浮夸的说辞,没有空洞的安慰,只有最纯粹、最笃定的真心话。
可这句话落在沈厌耳中,却没能抚平他心底的沟壑,反而让他紧绷的肩线,颤得更厉害了。
旁人的恐惧是常态,是他早已适应的结局。
可陆衍的温柔是例外,是他贪了太久、不敢奢求、随时会失去的侥幸。
正因太过珍视,所以才万分惶恐。
沈厌微微垂头,长长的眼睫覆下,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隔着一层平整稳妥的黑绸,无人看见他眼底的酸涩与怯懦,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搅的漫天不安。
他从小活在偏见与恶意里。
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——看见双眼,心生恐惧,转头离去,恶语相向。
十几年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,刻进骨血,融进魂魄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例外。
“你现在不怕。”
沈厌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,藏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卑微与忐忑,轻轻响起在风里。
“可你看见之后,说不定也会怕。”
“也会觉得我是怪物。”
这句话,压了十几年。
从他懵懂知事,被第一个人扯掉绸带、肆意欺凌开始,他就一直在怕。怕自己这双天生异色的眼睛,会吓跑所有对自己好的人,会毁掉自己仅有的温暖。
从前无人对他好,他无所畏惧,烂命一条,任人唾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