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是家常便饭,难堪是日日寻常。
久而久之,年幼的沈厌慢慢学会了。
他不再随意系带,不再留半点松懈。
每一次捆绑,他都会认认真真抚平每一处褶皱,对齐每一处边角,均匀绕圈,牢牢系紧,打得结稳固又隐蔽。
他练了无数遍,纠正了无数次,从生疏到熟练,从慌乱紧绷到平静刻板。
把绸带系得足够整齐、足够牢靠、足够无懈可击。
不为好看,不为装饰。
只为不被扯开。
只为不再受伤。
只为不再一次又一次,暴露在世人汹涌的恶意之中。
这一身规整的模样,是岁岁年年的伤痕堆出来的。
是被打怕了、被骂怕了、被孤立怕了,才硬生生养出的本能与习惯。
沈厌垂着眼,指尖极轻地拂过绸带边缘,动作温柔又落寞,像是在抚摸年少时无数次破损结痂的伤口。
“以前绑不牢。”
他轻声道,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一扯就掉。一掉,就会被欺负。”
“伤多了,就会绑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句话,藏尽了无人知晓的年少风霜。
没有人天生愿意封闭自己,没有人天生愿意常年遮蔽双眼、隔绝光明。
是世间恶意太盛,是人间冷暖太薄,是伤痕积攒太多,逼得他不得不把自己最本真的模样,死死藏在黑绸之下,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。
他的异色瞳从不是罪孽。
可世人的偏见,硬生生把他的天生不同,变成了与生俱来的罪。
陆衍静静听着,心口像是被漫天寒雾裹紧,闷得发疼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。
为何沈厌性子这般寡淡疏离、不爱与人靠近。
为何他永远戒备、永远克制、永远把自己藏得严实。
为何一条普通的黑绸,能被他系得这般工整、这般谨慎、近乎偏执。
不是冷漠。
是创伤。
是刻入骨血的防备。
晚风轻轻吹过,拂动少年额前碎发,也轻轻吹动那平整无波的黑色绸带。
这一片整齐完美的遮蔽之下,藏着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、难堪、暴力与孤立。
沈厌沉默片刻,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,带着深埋多年的怯懦,缓缓补上一句:
“我眼睛天生这样。”
“他们看见,就会怕我。”
“我不想……再被讨厌了。”
夜色深重,烬风微凉。
废墟无声,却尽数收下了这一段无人听闻的、满目疮痍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