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怡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,没有开灯。
她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里,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。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,她在等。
不是等回复,是估摸着等他到家的时间。
“到家了。”她发过去。
三秒钟后,屏幕上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林怡看着那个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以前她会嫌他敷衍,会发一串消息去质问他为什么只说一个字,会掐着手机想象他胳膊上被掐出来的淤青。但现在她不会了。
她学会了等。
学会了从他简短的字眼里读懂他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“今天小凳子说想我了。”林怡换了个姿势,把手机竖在枕头上,侧躺着打字,“他让我问你,什么时候给他涨工资。”
“他想要多少?”
“他说不要钱,要一个女朋友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?”
“我编的。”
“......”
林怡捂着嘴笑了。她想象大叔看到那条消息时无奈的表情,一定是皱着眉、嘴角往下撇、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你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有个女生说她是我老婆的粉丝。”
林怡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老婆?”她打了两个字,又删掉了。重新打:“什么粉丝?”
“电台的粉丝。她说她听过你的节目,认出你了。问我你是不是老板娘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你是债主。”
林怡这次没有忍住,笑出了声。她怕吵醒隔壁的林妈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那你有没有跟她说,你还欠我这个债主很多钱?”
“说了。她说让我好好干,早日还清债务,把老板娘娶回家。”
林怡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她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说“好”?她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。说“别瞎说”?那是骗自己。
“小凳子今天烤糊了三串肉。”于鹏又发了一条,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,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。
林怡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。
他们聊到很晚。聊小凳子翻肉串时被烫到手、聊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猫、聊大学城门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、聊今天的天气和明天的天气。
没有“我想你”,没有“我等你”,没有任何一句会让彼此陷入窘境的话。
但林怡知道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“我想你”。而她回的每一个字,也都在说“我也是”。
这一晚,林怡睡得很踏实。
是近一年来最踏实的一晚。
踏实得就像曾经的大叔睡在她旁边。不是那种身体挨着身体的踏实,而是一种心里知道他在、他不会走、他一直在的踏实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,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叔发的:“晚安,债主。”
她没有回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他,因为她不需要做梦才能见到他。
他就在手机那头。
这就够了。
——至少现在够了。
从那以后,林怡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。
白天上班、开会、审稿、应酬、应付小李的殷勤和周而复始的越界行为。晚上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上灯,打开手机,和大叔聊天。
不视频,不语音,只打字。
那些字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却比任何情话都让她觉得踏实。
他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“今天有个客户投诉我们节目广告太多,我解释了半天,他说我声音好听不跟我计较了。”
“你声音本来就好听。”
“好听有什么用?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能。我每次听你节目的录音,都能多吃两碗饭。”
“你少骗人,你以前说我声音太甜,腻得慌。”
“那是以前,现在我口味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了?”
“变成你。”
林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,反反复复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小凳子教的。”
“小凳子才十八岁。”
“现在的孩子早熟。”
林怡趴在枕头上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笑了很久。
她不敢发出声音,怕隔壁的林妈听到,更怕自己听到。因为那笑声里有一种不该有的东西——幸福。
她不应该幸福的。
她是别人的未婚妻。
她答应过小李,会好好跟他过日子。
可是她控制不住。
控制不住在每天晚上打开那个对话框,控制不住看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时的心跳加速,控制不住在他说“晚安”之前不肯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这不道德。
她知道这不对。
可她太累了。小李的爱让她窒息,让她疲惫,让她想逃。而大叔的“嗯”和“哦”和“知道了”,却让她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。
她只知道,每天晚上那一个小时,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演戏的时光。
晚上躺在床上,和大叔发短信。不是什么浓情蜜意的聊天,只是说些有的没的。
“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。”
“少放点盐。”
“不是我放的,是食堂大妈放的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怂。”
“你才怂。”
有时候她会发一张自拍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困了,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