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沉默了。
江风呼呼地吹,吹得他的T恤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
他真的瘦了。
“甜甜很想你。”林怡说。
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每周都跟我提起你。她说她不要你赚钱,她只要你回来。”
男人没有接话。
林怡也没有再说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店名,”林怡忽然说,“谁起的?”
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狗起的。嘶~疼疼疼疼疼……”
林怡掐着男人的胳膊,有些得意:
“你不是说这名字不好听吗?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你说了。在你租的公寓里,你说了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林怡说,“你什么都记得。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,做过的每一件事。你记得我爱吃什么,爱喝什么,爱听什么歌,爱读谁的诗。你记得我的习惯,记得我的喜好,记得我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没有说下去。
男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
林怡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看着江面上的灯光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“林怡。”男人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除了说对不起,还会说什么?”
男人沉默了。
“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?”林怡的声音有些哑,“比如你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,比如你为什么要把店起这个名字,比如你为什么——”
她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短信。”
于鹏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。
“我看得到。”他说。
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每一条都看得到。”于鹏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江风吞没,“你发过来的每一条,我都看了。你升职那天发的‘我今天当主任了’,你妈过生日你发的‘我给妈买了一条丝巾,她说好看’,你路过云龙湖发的‘荷花又开了,比去年好看’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你喝醉那天发的‘大叔,我好想你’。”
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撕心裂肺,只是安静地流着,一颗一颗,顺着脸颊滑下去,落在衣领上。
她没有擦,也没有躲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男人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。我怕我一开口,就忍不住了。”
“忍不住什么?”
“忍不住告诉你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忍不住告诉你,我每次看到你的短信,都想立刻买票回去找你。忍不住告诉你,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怡等了几秒,见他不说了,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。
这次掐得不重,甚至算不上掐,更像是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把话说完吗?”她说。
于鹏被她捏得愣了一下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我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你没说完。”
“那你还想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可以。”林怡说,“你这一年住在哪儿,每天早上几点起床,晚上几点睡觉,吃得惯上海的菜吗,有没有交到新朋友,有没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有没有人陪着你。”
于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和小凳子。”他终于说,“住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老小区,合租的,跟一对小夫妻合租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菜市场进货。九点到店里腌肉、穿串。下午四点开门,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。回去洗个澡就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有什么新朋友。大学城这边都是学生,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去。生意上的朋友倒是认识几个,隔壁奶茶店的老板,对面水果摊的大姐,都是点头之交。”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呢,这一年……”
他想问“你过得好不好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。
他看过她每天的短信,他知道她过得不好。
“我过得不好。”林怡替他说了,“你走了以后,我一直过得不好。我爸生病,住院,去世。我把公寓卖了,搬回我妈那儿。我跟小李订婚了,但我不爱他。我每天都给你发短信,明知道你不会回,还是发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过得不好。但我熬过来了。”
男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对不起。”林怡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是上扬的,“我要你好好活着。把债还了,把身体养好,把店开好。趁着甜甜和笑笑还没长大,趁着你爸妈还没变老,你回去陪着他们。这些都是你的责任,你不许逃。”
“我没有逃。”
“你有。你逃了一年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她知道他在逃什么。
两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江面上驶过一艘游轮,船上灯火辉煌,隐约传来歌声。是邓丽君的老歌,甜软的嗓音在夜风里飘散,唱着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”。
林怡听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吗?你第一次请我吃饭,在大排档,你点了手撕鸡和烤鱼,还带了一瓶黄盖汾酒和四瓶诱惑7号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‘咱俩也算有缘,三杯以后再自我介绍’。结果三杯以后,你什么都没介绍,光听我说话了。”
“你喝多了,话多。”
“我哪有喝多?”
“你把酒喷我脸上了,还不承认?”
林怡忍不住笑了。
男人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林怡又红了眼眶。
“大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在的这一年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学会了什么?”
“学会了做饭,学会了换灯泡,学会了变坚强,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、排队、取药,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假装自己很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但我没学会怎么不想你。”
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林怡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林怡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。你怕耽误我,你怕给不了我幸福,你怕你配不上我。你怕这怕那,就是不怕我难过。”
男人没有反驳。
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