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卷饼。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,也许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,也许是因为这让她想起了一年前,在她家苏宁广场的厨房里,她也是这样站在他旁边,笨手笨脚地剥蒜、倒可乐、洒芝麻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,但他在旁边,她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她什么都会了,他还在旁边。
排队的人越来越多。
“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”在松江大学城一带小有名气,但今晚似乎格外火爆。有同学拍了林怡卷饼的视频发到了校园论坛上,标题是“烤肉店来了个超漂亮的姐姐,手法娴熟得不像话”,评论区瞬间炸了。
“爱了爱了,这妥妥的一个烤肉西施啊!”
“是小吃街那家烤肉卷饼店吗?等我,马上到!”
“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!我在排队打卡中!”
“那个大叔是谁?她老公?”
“不像,那个大叔看着比她大好多,而且好油腻……”
“你们懂什么,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,看店名还不懂,这智商怎么考上大学的!”
林怡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低着头,一张接一张地卷饼。
男人烤串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他不再像平时那样烤完一批歇一会儿,而是一串接一串地往炉子上放,翻面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小凳子在一旁打下手,递串、撒料、打包,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像是已经在一起干了很久。
“姐姐,你跟大叔是什么关系啊?”一个女生接过卷饼,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林怡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男人。
男人没有抬头,但他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,铁签子在烤架上停了一秒。
“朋友。”林怡说。
“普通朋友。”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们校园都在猜你们的关系,有的已经嗑你们CP了呢。”
林怡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欠我钱。”
队伍里有人笑了。
男人依旧没有抬头。但林怡注意到,他翻肉串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。
八点半,肉卖完了。
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小凳子把“今日已售罄”的牌子挂在窗口,然后开始收拾炉子和案板。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看林怡和男人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小凳子,你先回去。”于鹏说。
“可是还没收拾完……”
“我来收拾。”
小凳子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于鹏,又看了看林怡,然后乖乖地摘下围裙,背上书包。
“大娘,我先走了。”他走到林怡面前,笑嘻嘻地说。
林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像一年前在“手撕鸡砂锅”里那样。
“好好吃饭,别饿着。”
“嗯!”小凳子用力点头,然后又转头对于鹏说,“大爷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知道了,走吧。”
小凳子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飞快地跑远了,像一只撒欢的小狗。
林怡看着他消失在街角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这孩子,还是那么瘦。”
“他长高了。”男人说,“去年才到我肩膀,现在快到耳朵了。”
“你给他吃的什么?”
“猪饲料。”
林怡“噗嗤”一声忍不住笑了,伸手下意识地又想去掐男人的胳膊。
男人也笑了,轻松躲开了这次“袭击”,动作像练习了很久。
两个人站在已经熄了火的烤炉旁边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笑了好一会儿。
谁都没有说话,但空气忽然变得很轻,很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“我们吃什么?”林怡先开了口。
“你不是说减肥吗?”男人问道。
“我饿了。”
“那边有家面馆,味道还行。”
“你请客?”
“你都说我还欠你钱了,我敢不请吗?”
林怡瞪了他一眼,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。
男人倒吸一口凉气,本能地想躲,但这次没躲开。
“疼。”
“活该。”
“唉,防不胜防。”
男人揉了揉胳膊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胖了。”
“我那是壮。”
“壮什么壮,你那肚子都快赶上怀孕六个月了。”
“你见过怀孕六个月还天天搬箱子烤肉的?”
“那你是怀的哪吒。”
男人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去收拾炉子。
林怡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忍住了。
她走过去,拿起一块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
“你坐着,我来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是来干活的,又不是来当菩萨的,还要你供着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一起收拾,一个擦炉子,一个擦桌子,偶尔递个东西,偶尔肩膀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刻意避开,谁都没有刻意靠近。
就像以前一样。
不,比以前更默契。
就像是老夫老妻。
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,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把抹布上的油渍拧干净,然后叠好,放在案板旁边。
收完摊,已经快十点了。
男人锁了店门,把钥匙揣进兜里,转过身看着林怡。
“想去哪儿?”
“黄浦江。”
“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你一年没见我了,陪我逛个外滩都不行?”
于鹏沉默了两秒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打车到了外滩。
黄浦江的夜风很大,吹得林怡的长发在脑后飞舞。她现在没有把头发扎起来,散着,任由风一吹就糊了一脸。
于鹏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们并肩站在江边,隔着半米的距离。
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,东方明珠塔变换着颜色,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五光十色。
林怡看着那些光,男人看着她。
“你这一年,过得怎么样?”男人最终先开了口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怡说,“升了主任,买了新车,我妈身体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?”林怡转过头看着他,有些心疼:“瘦成这样,黑成这样,这叫好?”
“我说的是生意。”男人呵呵傻笑着:“生意还行。一天能卖两三百串,周末多一点。除去房租、水电和给小凳子的八千块钱,一个月能剩个万把块钱。”
“万把块钱在上海够干什么?”
“我一个人够了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林怡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还有甜甜,有笑笑,有于爸于妈。你一个人在这儿吃苦,他们在家里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