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睁开眼睛,按下了发送键。
短信发出去了,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海,没有回响,没有涟漪。
她把手机收回口袋,转身离开。
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她不知道的是,七百公里外的城市,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,看到那个他永远不会删除的号码发来的消息: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放到一边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
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人,在同一把伞下,看同一片湖了。
订婚后的日子,比林怡预想的要平静,也比她预想的要嘈杂。
平静的是她自己的内心。她依然每天上班、下班、照顾林妈、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发短信。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,列车在上面行驶,不偏不倚,不快不慢。
嘈杂的是小李。
订婚后的小李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换回了原来的那个人。
那个在单位里高调张扬、意气风发、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“林主任未婚夫”的那个人。
订婚的消息,是小李自己传出去的。林怡没有发朋友圈,没有在单位提过,甚至连结婚的日期都没想好。但订婚后的第二天,小李就在单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谢谢大家的祝福,我和林主任会好好珍惜彼此的。”
林怡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审稿。她愣了三秒钟,然后放下手机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。
她没有回复,也没有说什么。
她不想在小事上计较。何况,订婚确实是事实,迟早大家都会知道。她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——那种被昭告天下的、没有经过她同意的、带着某种宣示主权意味的方式。
但小李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她的办公室,有时候是送奶茶,有时候是送文件,有时候只是进来坐坐,跟她的下属聊天,以“林主任的未婚夫”的身份。
“李哥,您又来了?”助理每次看到他都会打趣。
“什么话?我来看我未婚妻,不行吗?”小李笑得很大声,故意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。
林怡低着头看文件,假装没有听见。
她注意到,自从订婚后,小李对她的称呼从“林主任”变成了“未婚妻”,从“您”变成了“你”。这个变化看似微不足道,却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。
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就像一件衣服,穿在身上,尺寸刚好,但面料不对,贴肤的时候总觉得扎。
更让林怡困扰的,是小李在工作上的越界。
他开始以“林主任未婚夫”的身份接触广告客户。有些客户会直接打电话给他,而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联系台里。小李来者不拒,甚至有些乐在其中。
“林林,今天那个地产商想投咱们的节目,我跟他谈了个初步方案,你看看。”他把一份手写的方案放在林怡桌上。
林怡翻开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能答应给他加播五分钟的软广?我们的节目时长是固定的,你这样做会打乱整个编排。”
“我跟监制沟通过了,他说可以协调。”
“你跟他沟通?”林怡抬起头,语气有些冷,“你以什么身份跟他沟通?”
小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以你未婚夫的身份啊,怎么了?咱们是一家人,我帮你分担工作,不是应该的吗?”
林怡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她想说“这不是分担,这是越界”,想说“你不在这个部门工作,没有权力替我做任何决定”,想说“请你以后不要这样了”。
但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。父亲病重,大叔失踪,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,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是小李回来了,帮她找了最好的专家,每天送饭到医院,替她处理那些她顾不上的人际往来。
父亲去世后,也是小李帮忙操办的丧事。联系殡仪馆,安排追悼会,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。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情,他都替她做了。
她欠他的。
“下次先跟我说一声。”林怡把方案推回去,“这个方案需要修改,软广时间压缩到两分钟,报价按标准来,不打折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小李笑嘻嘻地收起方案,凑过来想亲她的额头。
林怡偏了一下头。
她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无意识的。但小李感觉到了,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梢上,而不是额头上。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“我先去忙了。”小李笑了笑,转身离开,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。
林怡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偏头。
小李是她的未婚夫,亲她是正常的,被亲也是正常的。可是那一刻,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——她在躲。
她拿起手机,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“今天又跟小李吵了一架,也不算吵架,就是心里不舒服。他说他帮我分担工作是应该的,可我不需要他替我分担,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,不是一个替我走路的人。”
发送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她跟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说这些,有什么用呢?
但她还是发了。
因为除了这个号码,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