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的某一天,林怡坐在苏宁广场的公寓里,窗外的阳光很好。
她拿起手机,习惯性地翻开那个对话框。
一年来,她每天都会发一条短信,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段话,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。她已经不指望回复了,这个对话框更像是她自己的树洞,一个存放心事的地方。
她打了一行字:
“爸去世了。半年了。”
发送。
她放下手机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杯子里的水是温的。
她忽然想起,曾经有一个人,也总是在她宿醉的时候,给她留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。
那个人走了,父亲也走了。
但这杯水是热的,她可以自己倒了。
林怡喝了一口水,嘴角微微上扬,不算笑,但也不是哭。
窗外,春天的风又吹起来了。
云龙湖的荷花应该又要开了。
公寓挂上中介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林怡站在六十八楼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。云龙湖像一块碧玉镶嵌在城区中央,云龙山绵延起伏,一切如旧,只是她要离开了。
中介小哥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行情:“姐,这套房子地段好,视野佳,现在挂出去肯定不愁卖。您想好价位了吗?”
林怡没有回头。
“挂吧,市场价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中介走后,林怡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。
厨房的灶台上,还有她和大叔一起做饭时留下的痕迹——瓷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那是她第一次炒菜时慌乱中锅铲磕上去的。她当时心疼得不行,非要大叔赔,大叔笑着说“行行行,从我工资里扣”。
那道划痕还在。
她抬手摸了摸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纹路,像是触碰一段已经模糊的记忆。
客厅的沙发,是他躺过的地方。他光着膀子睡在地垫上,她穿着内衣钻进他怀里,被他摸到腰际,她轻声哼了一句“别乱摸”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放肆的一夜。
也是她最接近幸福的一夜。
卧室的床头柜上,还放着他读了一半的《李清照诗词集》。她一直没有还给他,就像她一直没有还给他那条手帕一样。
她不是不想还。
是还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林怡在公寓里住了最后一晚。
她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飘窗上,抱着膝盖,看窗外的万家灯火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习惯性地打开短信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
“明天要搬走了。这套房子卖了。你在哪儿?过得好不好?”
发送。
没有回复。
她已经不期待回复了,甚至不确认那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。
但她还是发。
就像有人在问:“你为什么还发?”
她答不上来。
也许是因为,那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,最后一根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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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那天,刘婷和张婉儿都来了。
雷哥也来了,开着一辆皮卡,后斗里铺了毯子,说是怕磕坏了她的东西。
“大嫂,你这房子真舍得卖啊?”雷哥一边搬箱子一边说,“这地段,这视野,徐州找不出第二套了。”
林怡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刘婷在旁边捅了雷哥一下:“就你话多。”
是的,一句“大嫂”成了雷哥的习惯,却也生生揭开了林怡的痛。
雷哥嘿嘿一笑,不再多说。
张婉儿最沉默。她帮着林怡打包衣物,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,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。
“婉宝,你最近怎么了?”林怡看着她的侧脸,问。
张婉儿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叠衣服:“没怎么啊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是带孩子累的?”
“嗯。”张婉儿低着头,“带孩子累,家里也累。”
林怡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张婉儿的婚姻不像朋友圈里晒出来的那样光鲜。那些精心挑选角度、配上鸡汤文字的照片背后,是一个女人在厨房忙到深夜、在婆婆面前低声下气、在老公面前小心翼翼的真实生活。
但她不能说破。
有些苦,说出来就是二次伤害。
“累了就来找我,我搬回爸妈那边了,房间多。”林怡说。
张婉儿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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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墅还是老样子。
林爸生前种的桂花树又高了一截,院子里林妈打理的花草开得正盛。
林怡把行李搬进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,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的海报,书桌上还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。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,林爸搂着林妈的肩膀,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。
她把合影拿起来,擦了擦上面的灰,放在床头。
“妈,我搬回来了。”她走到客厅,对坐在沙发上的林妈说。
林妈嗯了一声,没有抬头,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。
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,光影打在林妈脸上,林怡发现母亲又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