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爸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会一直这样。”男人抬起头,眼眶有些泛红,“我现在有一个新的项目,是和我发小一起做的,产品的品质很好。给我两三年时间,我一定能站起来。”
“两三年。”林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让男人始料未及的问题:
“如果你的女儿将来找到一个和你现状相似的男人,作为父亲,你会是怎样的想法?”
男人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女儿甜甜才九岁,他对她的未来有无数的设想——希望她读好书,希望她嫁个好人家,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。但唯独没有想过,她会爱上一个像自己现在的男人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会心疼。”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涩得像是含着砂砾,“我会担心她吃苦,会担心她受委屈,会担心她将来后悔。我会……舍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但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。因为我知道,能让她不顾一切去爱的人,一定有值得她这样做的理由。”
林爸听完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站起身,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。
“我走了。”
男人跟着站起来:“叔叔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爸摆摆手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侧了侧身,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:
“有件事,我告诉你,但你要替我保密。”
男人心头一紧。
“我查出了肝癌,晚期。”
男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胸口踹了一脚,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医生说,还有三到六个月。”林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也可能更快。”
“叔叔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别告诉林怡,也别告诉她妈。”林爸转过身,看着男人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我不想让她们最后的日子活在恐惧和悲伤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爸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,“这是我的家事,请你尊重我的决定。”
男人的嘴唇在颤抖,他想说“您应该接受治疗”,想说“林怡有权知道”,想说很多很多话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从林爸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决绝——一个男人在生命尽头,为自己家人做的最后安排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爸拍了拍男人的肩膀,那只手沉稳有力,“好好对她。”
他转身推门,风铃再次响起。
男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那背影如此孤单,又如此伟岸。
他缓缓蹲下身,双手捂住脸,肩膀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林爸没有给他答复,不是因为那句“好好对她”里藏着的不确定。
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林爸问他那个问题,不是要他回答。
那是林爸在问自己。
如果你的女儿爱上一个一无所有的人,你舍得吗?你甘心吗?你能放心地走吗?
他舍不得,他不甘心,他放不下。
所以他才来了。
他要在走之前,亲眼看看那个让女儿奋不顾身的男人,到底值不值得托付。
男人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,起身的时候,腿已经麻了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送货单上写了一行字:
“林怡,对不起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老六的电话。
“六子,下周的班我上不了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电话那头传来老六惊讶的声音。
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可能需要很长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店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
暮春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燥热,烟灰散落在风中,转瞬即逝。
他想起林怡抢走他香烟的样子,想起她掐他胳膊时的小得意,想起她在雨中扔掉雨伞说“不能永远做我的撑伞人,我要这伞有何用”。
想起她说:“大叔,要不我养你啊。”
想起她哭着说:“你个混蛋真的要把我逼疯了。”
想起她在病床边,把自己的头埋进他怀里,轻声说:“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把命交给你的人。”
于鹏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然后将烟头掐灭。
他拿出手机,翻开和林怡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林怡发来的:“晚上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林怡的名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了手机。
夜色渐浓,街灯次第亮起。
男人锁上店门,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汇入车流。
他没有回林怡的家,而是骑向了自己租住的那间公寓。
他要收拾东西。
他要买一张车票。
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。
他要从林怡的世界里,彻底消失。
因为他无法回答那个问题。
但如果他的离开,能让一个身患绝症的父亲,走得更安心一些——
那就让他做那个坏人吧。
反正,他从来也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爱情。
反正,他本来就是一只癞蛤蟆。
反正,她值得更好的人。
电动车穿过灯火通明的市区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穿过他和林怡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道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苏宁广场六十八楼的窗前,林怡正抱着那条绣着“林怡&大叔”的手帕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