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雨露酒业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大叔正蹲在货架前整理新到的红酒,听见门口的风铃响动,习惯性地起身招呼:“您好,欢迎光临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高大,腰背挺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鬓角有些花白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林怡的影子。
男人认出了他。
那一瞬间,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了蹭,像是想把什么蹭掉。
“林,林叔叔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林爸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店——货架挤得满满当当,角落里堆着待配送的纸箱,空气中混杂着红酒的木塞味和胶带的刺鼻气息。
他最后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。
“有时间吗?聊两句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下午三点,店里没有其他客人。
“有,叔叔您坐。”他拉过一把椅子,又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桌面,动作有些慌乱。
林爸没有坐,而是在店里踱步,目光落在那排白酒货架上。
“五粮春,这酒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叔叔喝过?”
“喝过几次,口感绵柔,不上头。”林爸转身看着男人,“你这里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过得去,勉强糊口。”男人没有掩饰,也掩饰不了。
林爸终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
男人给他倒了杯水,林爸没喝,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林怡知道我来吗?”林爸先开了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摇头,“她没有跟我说。”
“是我让她妈问出来的,这个店的地址。”林爸放下杯子,“这丫头,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到。”
男人没有说话。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林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今天来,不是兴师问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男人:“我就是想看看,把我女儿迷成那样的男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男人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敌意,只有审视——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审视。
“叔叔,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。”林爸抬手打断他,“我问,你答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年多大?”
“四十四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徐州本地。”
“父母做什么的?”
“徐工集团,退休了,以前是工人。”
“两个孩子?”
“是,女儿九岁,儿子四岁。”
“离婚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外债多少?”
于鹏沉默了一下:“还剩下四十多万。”
林爸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语气平淡得像在审阅一份工作报告。男人一一作答,没有隐瞒,也没有修饰。
他知道,在这个男人面前,任何粉饰都是徒劳。
问完了,林爸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男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林怡说你做饭好吃。”林爸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男人愣了一下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辣子鸡,是吗?她妈说你做的辣子鸡她念念不忘。”
“叔叔要是想尝,我现在可以做。”
林爸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也不是严肃。
“下次吧。”
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让男人心里翻涌了一下。
下次——这意味着,这个男人没有把门关死。
“林怡从小被我们宠坏了。”林爸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脾气大,任性,想一出是一出。小时候要学钢琴,买了钢琴学了两个月就不学了。后来要学跳舞,报了班又不去。她妈气得不行,我舍不得骂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,目光有些空。
“但这丫头有一个好处,她认定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男人静静地听着。
“她说你对她好,她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,很踏实。”林爸转向他,“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光了。”
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“叔叔,我对林怡是真心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知道我的条件配不上她,我知道您和阿姨很难接受我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,我会用我的命去对她好。”
“命?”林爸轻轻重复了这个字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是,命。”男人没有退缩,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但我不怕吃苦,也不怕从头再来。我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林怡跟我受委屈。”
林爸看着他,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“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?”
男人深吸一口气:“我公司破产之后,欠了很多钱。她受不了那种日子,就走了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
“不恨。”男人摇头,“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,给我生了两个孩子。是我没本事,没守住那个家。要恨,也该是她恨我。”
林爸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人在失败之后把责任推给别人,把过错归咎于命运。眼前这个男人,却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这不是软弱,是担当。
“你觉得,你能给林怡什么样的生活?”林爸问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剖开了男人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豪言壮语,想说“我会努力”“我会成功”“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”—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都是空话。
他拿什么保证?用什么证明?
“叔叔,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“我现在能给的,只有一顿热饭,一个干净的住处,和一颗真心。这些……可能远远不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