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沈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沙发太短了,他的腿伸不直,只能蜷着。而且这沙发的弹簧坏了,中间塌下去一大块,他整个人像躺在坑里。
他听到卧室里传来江清翻身的声音,然后是她含混的嘟囔声——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然后他听到了阎殊的声音,很轻,只有一两个音节,像在回答。
沈渡的拳头攥紧了沙发垫。
他们睡在一张床上。
虽然江清说阎殊不是人,虽然江清说跟石头睡一样,虽然理智上他知道江清不会在意这些,但情感上——他就是不爽。
非常不爽。
他不爽了一整夜,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而在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后面,阎殊正躺在床的边缘,和江清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。江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了过来,脑袋抵着他的肩膀,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睡得像只冬眠的熊。
他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想起了今天她拧他腰时说“这是奖励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对他的影响,已经远远超出了“救命恩人”和“临时房东”的范畴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让任何人把她从他身边带走。
包括沈渡。
第二天下午江清正在处理城郊一个溺水小孩的亡魂,小孩的执念很简单——想再吃一口妈妈做的糖醋排骨。江清跑了两条街买了一份糖醋排骨摆在河边,小孩的亡魂闻着味儿就散了,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油光。
这种亡魂最好处理。执念小,干净,容易满足。江清合上册子的时候甚至心情不错,哼了两句小曲儿。
然后她看到沈渡站在河边,手里举着手机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怎么了?”江清走过去。沈渡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全没了,眉骨压得很低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沈渡?”江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家里出事了。”沈渡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的,“我爷爷让我立刻回去。”
江清的手顿住了。她认识沈渡十几年,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。沈渡的天才之名是从小就顶在头上的,沈家人提起他都是“这孩子的天赋百年难遇”,他也确实担得起——灵力充沛,心性坚韧,遇事沉稳得不像个少年人。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,一定不是小事。
“那你快回去。”江清没有多问,只是推了他一把,“你身上钱够不够?我包里还有两百——”
“够。”沈渡打断了她。他看了她两秒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不远的阎殊身上,又移回来。他在犹豫什么,江清看得出来。
“别担心我。”江清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。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,有阎殊在呢。”
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口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江清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,背影在河堤上缩小成一个点,很快就看不到了。
江清站在河边吹了一会儿风,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转头看了一眼阎殊。
阎殊站在三步之外,撑着那把旧油纸伞,表情像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。但江清注意到他看沈渡离开的方向时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江清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阎殊收回目光,“先回去。”
接下来几天,日子过得比江清预想的要平静。沈渡不在,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。
江清照常处理亡魂,阎殊照常跟着她,该拎包拎包,该撑伞撑伞。她的符印还在学,阎殊教得很耐心,没多久江清就把那个符印的起笔画对了,她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然后一巴掌拍在阎殊后背上,说“你果然有点用”。
阎殊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面无表情地站直了,说:“继续练,还有七种。”
江清哀嚎了一声,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。阎殊把册子推到她面前,用笔杆敲了敲桌面,示意她起来。江清趴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爬起来了,嘀嘀咕咕地拿起笔,继续画。
沈渡那边一直没有消息。江清给他发过两条消息,问他家里怎么样了,他回了四个字:“还在处理。”再无下文。江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没有再追问。沈渡不想说的事,她问了也没用。
第五天晚上,江清处理完城东最后一个亡魂,和阎殊一起走回住处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江清走在前面,掏钥匙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,调子乱七八糟的,但她哼得很开心。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,她的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。
不对。
有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