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早点的摊子就在巷口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这几天已经认识阎殊了——不是因为他买得多,而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,往那一站,整条街的回头率都高了。大姐每次看到他都要多看两眼,然后感叹一句:“小伙子长得真俊,对象呢?”
阎殊第一次被问的时候愣了一下,回答说“没有”。大姐又问“那你天天给谁买早餐”,他又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今天大姐又问:“小伙子,今天还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?”
“两根油条两碗豆浆,油条不要切,豆浆一份加糖一份不加。”
“哟,对象不喜欢甜的?”大姐一边装袋一边笑。
阎殊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对象”,但想了想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,干脆没说话。付了钱,拎着袋子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推门进去,看到江清从地上爬起来,揉着后脑勺,表情有些吃痛。椅子翻了,册子掉在地上,桌上的水杯洒了一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江清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脑袋,“坐久了腿麻了,站起来没站稳,摔了。”
阎殊看着她因为摔倒而泛红的眼眶,没有说话。他把早餐放在桌上,蹲下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,又把册子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,放回桌上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清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哭!”江清用力眨了眨眼,“腿麻了摔一跤而已,谁摔了不红眼眶?”
阎殊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,插好吸管,把加糖的那杯放在江清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江清接过豆浆,喝了一大口,然后忽然伸手,一巴掌拍在阎殊的胳膊上。
“你干嘛?”阎殊皱眉。
“你刚才说我哭了。”江清吸着豆浆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没哭,你瞎说。”
阎殊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手印。不疼,但很响。
他发现这几天下来,他对“被江清打”这件事已经产生了某种免疫。第一次被树枝敲头的时候他还想生气,第二次被踢小腿的时候他皱了眉,第三次被拍胳膊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有什么表情了。到了第四次、第五次,他甚至能在她抬手的时候提前预判她要打哪里,然后选择不躲——因为躲了之后她会打得更用力,不躲反而就是一下的事。
阎殊坐在椅子上,喝着不加糖的豆浆,面无表情地想:等我把力量恢复了,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页从她的记忆里抹掉。
但转念一想,他可能不会那么做。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上午的任务是处理一个城西的亡魂。一个中年男人,生前是个赌鬼,欠了一屁股债,最后从楼上跳了下去。死了之后执念不散,不是怨自己,也不是怨债主,而是惦记着借给他钱的亲戚朋友——他觉得自己死了,那些钱就没人还了,那些人会因为他而生活困难。
江清说这叫“又蠢又善良”,蠢是蠢在赌,善良是善良在死了还惦记着还钱。
他们找到那个亡魂的时候,它正蹲在一条臭水沟边上,浑身湿漉漉的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。看到江清来了,它抬起头,用一种既害怕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你是生世鬼差吗?”
“是。”江清蹲下来,和它平视,“你把借的钱都记在哪了?”
亡魂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,递给她。江清接过来翻了翻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借款人和金额,有的还写着电话号码。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写的时候就抱着一定要还的决心。
“你放心。”江清把账本收好,“我会帮你把这些钱还上。”
亡魂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:“可我没钱……我死的时候一分钱都没留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清的语气很平淡,“但你死了之后,你那套房子被你表哥卖了。卖房的钱按理说应该用来还债,他已经私吞了一部分。我去帮你要回来,该还的还,该退的退。”
亡魂愣住了,然后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来,对着江清磕了三个头。
江清被他吓了一跳,连忙往后跳了一步:“你磕什么头!起来起来!”
但亡魂不起来,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,鼻涕、眼泪到处都是。
江清有点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阎殊,阎殊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“你帮我劝劝他。”江清朝阎殊使了个眼色。
阎殊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亡魂,说了一个字:“起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没有威压,没有神力,就是普普通通地说了一个“起”字。
但那个亡魂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。它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了阎殊一眼,然后真的站起来了。站得笔直,像见了长官的士兵。
江清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,然后转头看向阎殊,表情里写满了“你刚才做了什么”。
阎殊面不改色:“让他起来而已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这么听话?说一个‘起’字他就站起来了?”
“大概是声音大了点。”
“你声音哪里大了?”江清不信。
亡魂已经站好了,正在用一种既忐忑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。
她叹了口气,翻开册子,开始登记。
“姓名?”
“赵德财。”
“年龄?”
“四十七。”
“死因?”
“跳楼。”
江清笔尖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赵德财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没关系。”江清低下头继续写,“跳楼就跳楼,我不会因为你跳楼就给你少记一笔。但你得答应我,走了之后好好投胎,下辈子别赌了。”
“不赌了不赌了。”赵德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这辈子就毁在这上头了,下辈子打死也不碰了。”
江清“嗯”了一声,在册子上画好符印,合上。
“行了。等黑白无常来接你吧。”
她站起身,把册子塞回怀里,然后看了一眼阎殊。
阎殊正在看那条臭水沟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江清走到他身边,忽然伸手,在他腰上拧了一把。
阎殊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用一种介于震惊和愤怒之间的表情看着江清。
“你拧我?”
“嗯。”江清面不改色。
阎殊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你拧的是腰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