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啊。”江清眨了眨眼,“腰怎么了?腰不能拧吗?我看别人拧人都拧腰。”
阎殊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——江清是真的没把他当异性看。在她眼里,他就是一块会走路会说话会干活的石头。拧一块石头的腰,和拧另一块石头的腰,有什么区别?没有区别。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“走吧。”江清已经转过身,朝巷子外走了,“回去整理账本,下午去找赵德财的表哥要钱。你要负责帮我按住他,万一他想跑,你就把他拎回来。”
“我没有力量。”
“你有人高马大的身板啊。你往那一站,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谁敢跑?”
阎殊想说,人间的法律不允许私设公堂。但他想了想,赵德财的表哥私吞卖房款本来就不合法,江清去要回来是天经地义,他用身高吓唬一下对方也不算过分。
他认命地跟了上去。
下午的事比预想的顺利。赵德财的表哥是个四十多岁的油腻男人,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超市。江清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。江清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,把他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地列出来,言辞之犀利、气势之凌厉,让阎殊都觉得有点意外。
这个女人平时在他面前懒懒散散、能躺着绝不坐着,一到正事上就像换了个人。说话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该硬的时候硬得像刀子,该软的时候又能挤出两滴眼泪来博同情。一套组合拳下来,赵德财的表哥被说得面红耳赤,最后乖乖地把卖房款拿出来,当着江清的面把欠款一笔一笔地还到了各个债主的账上。
整个过程,阎殊就站在江清身后,一句话没说。
但赵德财的表哥好几次偷偷看他,每次看完就把脖子缩回去一截。大概是因为阎殊的表情实在太冷了,冷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出了超市,江清忽然转过身,踮起脚尖,伸手拍了拍阎殊的脸。
不是打,是拍。像拍一个听话的狗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今天表现好,晚上给你加鸡腿。”
阎殊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。
“我不吃鸡腿。”
“那你不吃,你看着我吃。”
“……”
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她。
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,你说东她说西,你说天她说地,你以为她在跟你讲道理,其实她只是在逗你玩。
回到住处,天已经快黑了。江清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,双脚往桌上一翘,整个人瘫成一团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。”
阎殊看着把脚翘在桌上的江清,沉默了片刻,走过去把她的脚从桌上拿下来。
“脏。”他说。
江清又把脚翘上去:“我洗过脚了。”
“桌子是放东西的。”
“我的脚也是东西。”
阎殊再次把她的脚拿下来,这次不给她再翘上去的机会,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,用身体挡住了她翘腿的路线。
江清瞪了他一眼,发现他坐的位置刚好卡住了她的腿,她再翘上去就会踢到他。她哼了一声,放弃了,转而开始使唤他。
“阎王爷,倒水。”
阎殊倒了水。
“阎王爷,把窗户关了,风大。”
阎殊关了窗户。
“阎王爷,我后背痒,你帮我挠挠。”
阎殊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自己挠。”
“我够不着。”江清扭了扭身子,一脸真诚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。
阎殊看着她的表情,试图判断她是真的够不着还是在耍他——最终他选择相信前者。
他放下水杯,伸手在她指的位置轻轻挠了两下。
“这里?”
“对,再往左一点,对,就是这里,力气大一点。”
阎殊加重了一点力气。
“嘶——轻点轻点!你是挠痒还是刨地?”
阎殊放轻了力气。
“嗯,就这个力度,往上一点,对……好了好了,不痒了。”
阎殊收回手,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。
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。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,他能感觉到她脊椎骨的形状,一节一节的。
他不应该记住这些细节。但他就是记住了。
“阎王爷。”江清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阎殊偏头看她。她歪在椅子里,朝他招了招手,表情无辜而认真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然后江清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。
不重,但很清脆,声音在安静的小屋子里回荡了一下。
“这又是为什么?”阎殊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“没为什么。”江清收回手,揉了揉自己的指关节,“就是想打你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有意见?”
阎殊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,把到嘴边的“有”字咽了回去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江清满意地笑了,然后把脚重新翘上了桌子——这次阎殊没有拦她,因为他已经放弃治疗了。
窗外,清明过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打在梧桐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屋子里,江清窝在椅子里翻册子,阎殊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雨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但阎殊觉得,这个距离正在以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缩短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