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到了公园。
白天和夜晚的公园完全是两个世界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有老人在打太极,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,有孩子追着鸽子跑。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温暖而鲜活。
但那个长椅还在。
老太太不在——白天她不会出现。亡魂怕光,更怕活人的阳气。只有在黄昏之后,当光线暗下来,当活人的气息散去,她才会回到那个位置,继续等。
江清没有在公园停留,直接穿过去,往城南的方向走。
她的计划是这样的:先去确认□□到站的时间,然后在他回家的路上“偶遇”他一次,了解一下他的状态——入梦需要知道目标的基本信息,包括他的面容、声音、甚至呼吸的节奏。梦是极其精微的东西,一点点偏差都可能让整个入梦失败,甚至反噬施术者。
“到了。”江清在高铁站出站口停下来,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“还有一个小时。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着等。”
他们找了出站口旁边的一个花坛,江清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缘,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,嘎吱嘎吱地吃起来。
阎殊站在旁边,没有坐。他的目光扫过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流,忽然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。
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,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。
但江清注意到了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她嘴里还嚼着饼干,说话含混不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少来。”江清把饼干咽下去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到,“你那个眼神,跟见了鬼似的——不对,你就是管鬼的。你看到了什么?”
阎殊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让江清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地上的话。
“有地府的人在附近。”
江清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慢慢地把饼干放回袋子里,把袋口折好,塞回包里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阎殊,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阎殊没见过的认真。
“你能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。气息很弱,大概只是在执行例行公务,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阎殊顿了顿,“但也不一定。我现在的感知能力有限,不能排除刻意隐藏的可能。”
江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。她的手指擦过他的锁骨,微凉,带着一点饼干渣。
“把伞撑开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脸太扎眼了,不能让地府的人看到。”
阎殊垂下眼睛,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姑娘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,嘴角绷得很紧,看起来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紧张得多。
但她的手很稳。
整衣领的手稳得像在拆弹。
“你怕什么?”阎殊问。
“怕你被发现了。”江清收回手,退后一步,“你是阎王爷,你在人间,没有力量,形同凡人。地府里要是有人想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,你怎么办?”
阎殊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他没有办法。现在的他,如果遇到地府里有异心的人,他就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“所以。”江清把他推到花坛阴影里,从包里拿出那把油纸伞,塞到他手里,“从现在开始,你撑伞,低着头,不要跟任何人对视。如果遇到地府的人,你就装死。不对,你本来就半死不活的,你就别动,别出声,我来应付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。
阎殊看着她的脸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个姑娘,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有多危险。她知道他是阎王爷,知道他流落人间、力量全失,知道地府里可能有人想对他不利。她知道这一切,但她没有选择把他交出去,也没有选择离他远远的。
她选择把他捡回家,让他当苦力,用最没心没肺的方式,把他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这不是傻大胆。
阎殊还没思索,江清已经转身了。她的目光锁定在出站口的方向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。
“来了。”江清说,“□□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偏头看了阎殊一眼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不要动。不要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说完,她就朝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,步伐轻快,脸上挂着一个她最擅长的、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阎殊站在花坛边,撑着那把旧油纸伞,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流中。
阳光照在伞面上,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。
他站在原地,撑着伞,看着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在人群中穿行,看着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“偶遇”了□□,看着她笑着说“您是不是陈叔叔?我是您妈妈以前邻居家的孩子”,看着她用几句话就让□□卸下了防备,眼眶泛红地说起他妈妈的事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。
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。像是从小到大,她就在做这样的事——走近陌生人,取得信任,然后悄悄地、不动声色地,把一桩心事给了结。
阎殊看了很久。
久到他注意到,那个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地府气息,在某个瞬间,变成了两个。
又消失了。
他的目光沉了沉。
看来,人间的这片地界,比他想象的要不平静得多。
清明的事办得很顺利。
江清入梦,在□□的梦里把他母亲最后三年的样子演了一遍。老太太坐在公园长椅上,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,脊背从挺直变得佝偻,唯一不变的是望向公园入口的眼神——那种安静的、不带任何怨怼的等待。
□□在梦里哭得像个孩子。
江清在梦里陪着他哭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退了出来。退出的时候,她顺手在梦境的边缘抹了一把,把老太太最后的样子定格在□□的记忆里——不是三年后枯坐长椅的佝偻身影,而是生前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梦里的东西太多太杂,活人醒来后多半会忘。但那种情绪会留下来,像一颗白糖溶进水里,看不见了,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。
她退出梦境,睁开眼。
天快亮了。她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后背贴着树皮,身边是阎殊画好的护身符阵。符阵的线条泛着微弱的金光,在夜色里像一圈薄薄的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