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殊坐在她旁边,撑着那把旧油纸伞,正低头看她的脸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平淡。
江清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去,脑袋靠在了阎殊的肩膀上。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甚至没觉得需要解释,大大方方地坐直了,伸了个懒腰。
“老太太呢?”
阎殊抬了抬下巴。
对面的长椅上,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。老太太的脸从模糊中清晰了一瞬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江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松弛而安宁的神情。
然后她就慢慢消散了。
像晨雾被风吹散,干干净净地,不留一丝痕迹。
江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长椅,发了片刻的呆。
“她下辈子会投胎到好人家吗?”
阎殊看了她一眼。这个问题问得很外行——江清是生世鬼差,她应该知道轮回的事不由阎王爷一个人说了算,要看因果、看业力、看很多复杂的账。但他没有纠正她,只是说了一句:“会的。”
江清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怀疑,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然后一脚踢向阎殊的小腿。
不重,但也不轻。
阎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?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眼里有一丝明显的不悦。
“你坐那儿不动是什么意思?我在入梦,身体不能动,你不应该守着我吗?你怎么坐在三米外?万一有东西从旁边扑过来,你来得及挡吗?”
阎殊想说,他坐的位置是最好的观察点,三米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所有动静,而且在符阵范围内,他坐哪里都一样。但看着江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。
“明天开始我坐近点。”他说。
“一臂之内。”江清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能再远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江清这才满意地笑了。她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阎殊看着她那个笑容,觉得小腿上挨一脚好像都没什么了。
回到住处的路上,天已经大亮了。清明节的清晨,街上已经有了烧纸钱的味道。江清走在前头,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。她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拿在手里挥了挥,然后回头看了阎殊一眼。
“阎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弯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弯腰。”江清用树枝指着他,“你太高了,我够不着。”
阎殊不明所以地看着她。江清见他不配合,直接踮起脚尖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。阎殊没有反抗——主要是他觉得反抗会很丢人,被一个姑娘按肩膀就弯腰,传出去像什么话?虽然传不出去。但他还是微微低下了头。
然后江清拿树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。
不疼。
但阎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打你啊。”江清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不是我的苦力吗?苦力不听话就要挨打。我刚才让你弯腰你不弯,所以要打你。”
阎殊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在地府批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公文,见过的最难缠的鬼魂也没有这个姑娘难缠。那些鬼魂再凶再恶,到了他面前都得跪。这个姑娘不但不跪,还敢拿树枝打他的头。
“江清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?”
江清看着他黑下来的脸,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又拿树枝打了一下他的头。
“这下是替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打的。”她笑着说,“你生不生气我都要打你,这是你的工作内容。”
阎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,“被揍”是他的工作内容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”
因为他看到了江清眼睛里那点狡黠的光。那不是恶意,甚至不是不尊重——她就是觉得好玩。她在这个世界上太孤独了,孤独到需要一个活的东西——或者不活的东西——来跟她互动。
阎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沉默地跟在她身后。
接下来的日子,阎殊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被征用的苦力”。
江清这个人,懒起来是真的懒。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不自己动手就绝对不动一根手指头。以前她一个人,没办法,什么事都得自己干。现在有了阎殊,她就像找到了新大陆,恨不得连呼吸都让他替她喘。
“阎王爷,去倒水。”
“阎王爷,把那本书递给我。”
“阎王爷,地扫了没?我看地上有灰。”
“阎王爷,我饿了,你去买点吃的。钱在桌上,别买辣的,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。”
阎殊站在屋子中间,左手拿着抹布,右手端着水杯,肩上还挂着她那个布包,看起来像一个非常不情愿但非常尽职的管家。
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,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把布包挂回墙上,然后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是阎王爷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江清窝在椅子里,手里翻着那本皱巴巴的册子,头都没抬,“你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阎王爷不应该扫地倒水买东西。”
“那你应该干什么?”
“批公文。”
江清终于抬起头来,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他:“你现在又没有公文批,闲着也是闲着。我让你干点活,既能帮我减轻负担,又能让你体验人间疾苦,一举两得,你还不乐意了?”
阎殊说不过他。他发现和江清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,因为她的道理永远站在她那边,而且她根本不在乎他的道理。
他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钱,出门了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