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江清忽然想起什么,偏头问他:“对了,你睡哪?”
阎殊看了她一眼。
江清摆了摆手,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我那床虽然不大,挤挤也能睡。你又不是人,我跟你睡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阎殊顿了一下。
不是人。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不带任何贬义,甚至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,就是纯粹的、客观的事实陈述。
她没把他当男人,没把他当异性,没把他当需要避嫌的对象。在她眼里,他就是阎王爷——一个从地府来的、暂时沦落人间的、不能算人的存在。
所以跟他睡一张床,和跟一块石头睡一张床,大概没太大区别。
阎殊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,但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。
“你怕什么?”江清见他不说话,反过来问他,“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我还能吃了你?”
阎殊看着她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他确实不怕。他怕的东西很多——地府动荡、六道失衡、天规反噬——但和一个姑娘同床共枕这件事,不在他的恐惧清单上。
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早把“人”和“非人”分得比谁都清楚。江清说他是“不是人”,他没觉得被冒犯。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“随你。”阎殊说。
江清满意地笑了。
回到那扇破木门前,江清掏出钥匙开了锁,又落了三道锁,才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那碗阎殊喝过的糊糊的空碗。卧室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那张铺着洗得发白被褥的床。
江清先进了卧室,把床上那床薄被子抖了抖,铺平,然后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,踢掉鞋子,往床上一滚,占了靠里的那一半。
她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,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阎殊。
“上来啊,还站着干什么?你不是不用睡觉吗?不睡觉也得躺着,你的身体需要休息,别跟我说你不需要,你骗鬼呢——不对,你连鬼都骗不了。”
阎殊站在门口,看着她大大咧咧地占了大半张床,忽然想起昨天她也是这么把他扔上床、然后自己挤过来的。那时候他昏迷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醒着,清醒得不能再清醒。
但她的眼神太坦荡了。
坦荡到如果他犹豫哪怕一秒,都显得是他自己心里有鬼。
阎殊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板又发出一声呻吟。他在空出来的那一半躺下来,和江清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被子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,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
江清翻了个身,面朝着他。
“阎王爷,你们地府的床是什么样的?”
“玉的。”
“玉的?”江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“整张床都是玉的?”
“整张。”
“那睡着不硌得慌吗?”
“不硌。”
“骗人。”江清笃定地说,“玉那么硬,怎么可能不硌。你们地府的人是不是都没知觉的?”
阎殊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有知觉,但不会因为硬而不舒服。我们不需要舒适。”
江清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让阎殊又无法反驳的话:“那是你没舒服过。等你舒服过了,你就知道玉的床有多难睡了。”
说完,她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了一角搭在阎殊身上,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含混地嘟囔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阎殊躺在黑暗中,感觉到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腰腹的位置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那层糊着报纸的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身边传来江清均匀的呼吸声,她已经睡着了。入睡的速度快得惊人,像有人按了关机键。
这个姑娘,说睡就睡,不认床,不认人,什么环境都能睡着。
大概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不管在哪里,只要能闭上眼睛,就必须睡着。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是什么时候。
阎殊侧过头,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。
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。醒着的时候她像一团跳动的火,吵吵嚷嚷、理直气壮、无所畏惧。睡着的时候,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。
三月的夜晚还有凉意,她的手缩在胸前。
阎殊看了两秒,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,盖住了她的肩膀。
江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含混地哼了一声,又不动了。
阎殊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他的身体不需要睡眠,但他的本源需要休息。他让自己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,意识漂浮在身体的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