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许昕到北欧的第三周,才第一次拿起笔。
之前的日子都用来办手续了。入院、检查、会诊、签文件。护士带她熟悉环境,告诉她食堂在哪里,活动室在哪里,花园在哪里。她跟在后面走,点头,不说话。她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,窗户朝南,能看到楼下一棵老树和远处一片灰蓝色的屋顶。窗台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第三周的早上,护士端了一盆薄荷进来,放在窗台上。她说每个房间都有一盆,让病人看着绿色心情会好一些。林许昕看了一眼那盆薄荷,叶子小小的,挤在花盆里,颜色浅绿,边缘带着一点未展开的卷曲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,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。然后她收回手,对护士点了一下头。护士笑了一下,走了。
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前,看着那盆薄荷。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叶片上,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叠信纸和一支笔,是她在机场买的。她拿出信纸,坐在窗台前,把纸铺在膝盖上,拧开笔帽。
她握着笔,笔尖落在纸面上,没有动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白”。写完之后她停住了,看着那个字,然后把笔尖移开,把那张纸从信纸上撕下来,揉成一团,放在窗台上。
她又拿了一张新的纸,重新铺在膝盖上。这一次她没有写名字,她写:“我到的时候是秋天。”写完之后她又停住了。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张纸也撕下来,揉成一团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上现在有两个纸团了,小小的,挤在薄荷的花盆旁边。
她看着那两个纸团,把笔放下来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棵树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,在空中转着圈,慢慢落在地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窗台前,重新拿起笔。
这一次她没有再撕。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。她写:“我在这里的窗台上有一盆薄荷。护士给的。我每天给它浇水。水浇得不多,土干了才浇。你以前教我的。”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,然后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。她想起白霁寒浇水的时候确实会先碰一下叶子,确定土干了才浇水。她记得那个动作。她写下来的时候,那个动作就在她脑子里,清清楚楚的。
她继续写:“这里比南城冷。秋天也短。窗外有一棵树,叶子快掉光了。”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。字迹有些潦草,比平时写的要轻一些。她把它放回膝盖上,又加了一行:“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长得挺好。”
她写完之后没有再撕。她把信纸放在床头柜上,让它晾着。然后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。外面开始下雨了,细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,打在窗玻璃上,留下细小的水痕。她看着那些水痕慢慢滑下来,汇在一起,然后被新的雨痕冲散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继续写。她把那张信纸折好,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它拿出来,看了一遍,然后加了一行:“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。也许不会。但我还是想写。”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放在窗台上,和那盆薄荷放在一起。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。
第三天她加上了第一句话的结尾。她把信纸展开,在“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长得挺好”后面加了一行:“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。浇完之后用手指碰一下叶子。你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,按完就收回来。那个动作很快,但很好看。”
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。她想起来白霁寒碰叶子的时候确实是这样。用指腹轻轻按一下,按完就收回来。她按叶子的时候从来不说话,只是按一下,然后继续做别的事。林许昕以前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说话。但她记住了。她把它写在了信里。
第四天她又在信末尾加了一句:“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做。白天护士会来查房。晚上很安静。”她写完之后停了一下,然后又加了一句:“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那棵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