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她把信纸翻到背面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许昕。”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。那是她的名字。她把它写在信纸的末尾,像一个落款。她以前写信从来不写落款。但这封信不一样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落款。也许是因为她想让白霁寒知道这封信是她写的。也许是因为她想在白霁寒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能有一个名字可以叫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抽屉里。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前,看着外面那棵树。雨已经停了,树叶上还挂着水珠,被日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,把信纸拿出来。她把它摊在窗台上,用那盆薄荷压住一角。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笔,在信纸末尾又加了一行字:“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。”
她写完之后把信纸重新折好。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抽屉,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。她在想,这封信她大概不会寄出去。但她会一直写着。每天加一点。每天加一句。直到有一天她写不动了为止。
后来那封信被她越写越长。她每天在信纸上加一两句话,有时候是薄荷长了新叶,有时候是窗外的树开始发芽,有时候是某天下午她坐在花园里看到了一朵白色的花。她写得很慢,但她在写。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早上拿出来看看,然后加一行,再折好放回去。
后来她又写了第二封信。然后是第三封。她把那些信都放在抽屉里,按顺序排好。她没有把它们寄出去。她只是写着。像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,被她每天往里加一个词,慢慢地,不断地延长着。她不知道那封信最后会有多长。她只知道她还在写。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。她还在。
第六周的时候,她把第一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从“我到的时候是秋天”到“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”。她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那棵树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:“许昕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在一封信的末尾完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以前写便签、写纸条、写那些夹在书里的句子,从来不留名。但这封信不一样。这是她写给白霁寒的第一封信。她想让她知道,是她在写。她想让她知道,她在这里。
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前,看着那盆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。她在想,如果有一天白霁寒看到这封信,她会看到什么。她会看到秋天、冬天、春天、夏天。她会看到薄荷从几片叶子长到满满一盆。她会看到她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白色石子。她会看到她在信里写了“我想你”。她会看到她在信的末尾写了“许昕”。她会知道是她写的。
她坐在那里很久,久到月光从窗台移到了墙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把信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。她展开来,在最后那行“许昕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她写的是:“春天已经出发了,正在路上。你收到了吗。”
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。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枕头底下。她把信纸放进了信封里,用胶带封好,在信封正面写了“白霁寒”三个字。她拿着那个信封在窗台前坐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,和其他几封放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寄出去。也许不会。也许很久以后才会。但她把它写完了。她把该说的话都写进去了。她在信的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。她在这封信里,第一次完整地留下了自己的痕迹。如果有一天这封信到了白霁寒手里,她会知道,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在秋天、冬天、春天、夏天里,一页一页地写着给她的话。她会知道,那个人的名字叫林许昕。她会知道,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面朝窗台的方向。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,落在薄荷的叶面上,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。她在想,那封信现在收在抽屉里了。它会在那里,和后面那些信一起,一封一封地排好,等她有一天写不动了,再让Z把它们带走。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到白霁寒手里。也许不会。但她在写。她把每一天都写进去了。那些信里有秋天、冬天、春天、夏天。有薄荷、石子、窗外的树。有她想说但没有机会当面说的话。她把它们都写进去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。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