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四点,云汐站在衣柜前,已经站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床上摊着五套衣服,像案发现场。灰色卫衣被扔在枕头上,黑色毛衣搭在床尾,驼色大衣挂在柜门上,还有一条很久没穿过的碎花裙子和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。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穿着秋衣秋裤,双手抱臂,盯着这堆衣服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。
穿卫衣。舒服,自在,符合她一贯的风格。
穿大衣。好看,显气色,但太刻意了。十一月的天穿大衣去居酒屋,热了脱不脱?脱了里面穿什么?
穿裙子。疯了吧,这个温度穿裙子,周晴一定会用那种“我懂的”的眼神看她。
云汐深吸一口气,伸手拿起那件灰色卫衣。
套到一半,又脱了。
她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藏蓝色毛衣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镶边,简单但不沉闷。然后从裤子那一层拽出一条黑色的直筒裤,换上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拿出一双棕色的短靴。
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不张扬,但也不像上次那样丧。
“只是基本的社交礼仪。”云汐对着镜子说,语气严肃,像是在跟谁解释。
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显然不信。
手机响了。周晴发来消息:「我到楼下了快点别磨蹭!」
云汐拎起包出门。下楼的时候她想起来忘了涂口红,犹豫了一下,没回去拿。
不涂就不涂。反正又不是去相亲。
周晴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小polo,停在单元楼门口,打着双闪。云汐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,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,周晴就开始念了。
“今天不是灰卫衣了!有进步!”她上下打量云汐一眼,满意地点点头,“这件毛衣好看,什么时候买的?我怎么没见过?”
“前年买的。”
“前年买的怎么不穿?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的衣柜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?”周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感慨,“你说你长得又不差,皮肤也白,身材比例也好,就是整天把自己往灰扑扑的方向打扮。你知道高中时候男生在背后叫你什么吗?”
“……不想知道。”
“透明人。”周晴不理会她的拒绝,直接说了出来,“他们说咱们班好像有个女生叫云汐,但是永远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。”
云汐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吗。不被注意,不被记住,安安静静地度过那三年。只不过她想要这个效果的初衷,和那些男生以为的完全不一样。
她不是不想被注意。她是不敢被某个人注意。
“不过今天肯定不会了。”周晴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,“今天你这身打扮,我打八分。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你还是没化妆。”
“开车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车子拐出小区,驶上主路。周六下午的北京难得不堵车,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透。周晴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她这一周的见闻,什么公司新来的海归帅哥、什么她妈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有多奇葩、什么她在网上看到一个特别好笑的猫视频。云汐靠在座椅上听着,时不时嗯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。
“对了。”周晴突然换了个语气,那种假装不经意但明显蓄谋已久的语气,“今天的局是宋佳组织的,她说刘旭阳会带几个上次没来的同学来。不知道都有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不定辞汐风也会来哦。”
云汐的手指在安全带上顿了一下:“上次不是聚过了吗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咱们班在北京的就这么些人,多聚几次怎么了。”周晴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你不也答应来了吗?”
云汐没法反驳。
她确实答应了。收到宋佳那条短信的时候,她只犹豫了三秒就回了个“好”。后来她反复回想那一刻的心理活动,试图给自己找一些合理的解释,比如她本来周六就没事,比如她觉得上次全程闷头吃太不礼貌想弥补一下,比如她作为成年人应该拓展社交圈。
但她心里知道,这些全是借口。
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,一个她死都不会说出口的原因。
车停在世贸中心附近的一条巷子里。这次换了一家烤肉店,比上次的居酒屋大了不少,老板娘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个半开放式包间,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炭火炉和烤肉架。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炙烤油脂的焦香,混着酱料甜丝丝的味道。
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。宋佳在门口迎接,看到云汐就笑着招手:“云汐!好久不见!上次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。”
云汐跟她寒暄了两句。宋佳这个人高中时候就自来熟,和全班关系都好,毕业以后做了销售,更会说话了,三言两语就让气氛热络起来。
周晴拉着云汐在靠里面的位置坐下。云汐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,露出一截手腕,藏蓝色的毛衣袖口衬得皮肤很白。
“哎你今天手腕上戴的是什么?”周晴凑过来看,“手链?新买的?”
“旧的。”云汐把手腕缩回去。
其实不是旧的。是昨天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看到的,银色的细链,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。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三秒,然后推门进去买了。
“你最近怎么老买带月亮的东西?”周晴狐疑地看着她,“上次你包上那个挂件也是月亮的吧?”
“巧合。”
“行吧,你说巧合就巧合。”周晴的语气明显不信,但她没有继续追问,因为又有新的人到了。
人陆陆续续地来。每进来一个人,云汐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一下,然后迅速收回。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反应——任何人在等人多的时候都会往门口看,这是人类进化的本能,关注环境变化以确保安全。
跟辞汐风没关系。
第五个人进来的时候,不是辞汐风。
第八个人进来的时候,也不是。
第十个人进来的时候,门推开,走进来的是刘旭阳和他老婆,身后跟着两个上次没见过的男同学。云汐的目光越过他们,看向门后没有人了。
辞汐风没来。
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。像是参加一场考试,复习了很久,到了考场却发现考题改了。不是失望,不是庆幸,是一种空落落的、被晾在半空中的感觉,像一声没有落地的叹息。
“人到齐了吧?”宋佳点了一遍人数,“十二个人,差不多了。那咱们开始?”
云汐端起了面前的茶杯。
也好。不来也好。省得她全程绷着神经,连吃饭都不自在。她低头喝茶,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,把今晚的安排理了一遍:吃烤肉,听别人聊天,偶尔应两声,九点之前找理由撤。
简单。
炭火烧起来了,铁架上的牛舌被烤得滋滋作响,油花蹦起来,落在炭上冒出一小股白烟。刘旭阳站起来举杯,又说了一遍“毕业八年不容易”的老台词,大家嘻嘻哈哈地碰杯。云汐夹了一片烤好的牛舌,在酱料碟里蘸了蘸,嚼着,目光盯着铁架上翻腾的肉片。
“哎,汐风那小子今天没来啊?”对面的一个男同学突然开口,“上次不是说他要来吗?”
云汐夹肉的筷子顿了一下,不到零点一秒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他说今天工地那边有个验收走不开,可能会晚点来。”刘旭阳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,“不过也不一定,他那人你也知道,忙起来就没谱。”
可能会晚点来。
云汐把牛舌咽下去,又夹了一片。
所以还是有可能来。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弹进心里,荡起一圈涟漪。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自己往角落挪了一点。如果辞汐风真的来了,这个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。
她擅长这个。
烤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云汐的手机响了。她从包里掏出来一看,是林与舟。
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微信消息,是来电。她犹豫了一下,觉得在饭桌上接电话不太礼貌,正要挂掉,周晴眼尖地瞥到了屏幕上的名字。
“林与舟?谁啊?男的?”她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客户那边的。”
“客户给你打电话干嘛?周末诶。”
云汐没理她,按了拒接,准备发条消息过去说自己在外面不方便接电话。
消息还没发出去,林与舟又打过来了。
周晴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审问:“两次了。什么客户周末给你打两个电话?”
云汐站起来,拿着手机往包厢外面走。走到楼梯口比较安静的地方,她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云汐。”林与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笑意,“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接了。”
“我在外面吃饭,不方便接电话。”云汐说,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下周那个方案讨论会的时间改了,改到周二下午。我跟你说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