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来得比云汐预想的要快。
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任何和辞汐风有关的事。周晴的消息她回得很敷衍,从“嗯”“哦”“好”一路简化到只回一个句号,意思是我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想说。周晴急了,连发三条语音骂她“怂包”,云汐听了第一条就关掉了对话框。
她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中。那个美妆品牌的方案改了三版,客户那边的反馈一次比一次刁钻,“要有网感”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,嚼到最后云汐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被嚼成渣了。
周二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半,把第四版方案发出去,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林与舟发来一条消息:「云主管,明天下午三点的讨论会别忘了,地址上次发你了。」
云汐愣了半秒才想起来上周答应过这件事。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周三的日程上午有个部门例会,中午要和供应商对一下物料,下午暂时没有安排。
她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林与舟秒回:「到时候我去楼下接你,那栋楼电梯要刷卡,有点麻烦。」
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作为广告行业的老油条,她太清楚这种“我去楼下接你”意味着什么了。正常的商务往来完全可以把访客码发给她让她自己上来,特意跑下楼接人,要么是有求于你,要么是对你有意思。
林与舟属于哪一种,她暂时还判断不出来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兴趣,不管他下楼接她是出于什么目的,她的回应都一样公事公办,保持距离,结束就走。
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,云汐从公司出发。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。走到半路她才想起来,今天是去见客户,好像应该穿得正式一点。
算了。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。
国贸那栋写字楼比她公司那边气派得多,大堂挑高十几米,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,来往的人都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套装,连前台小姐姐的妆容都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。云汐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正要掏出手机给林与舟发消息,就看到他从大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“云主管。”林与舟朝她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很准时。”
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没有打领带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年轻一些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,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。
“林总监。”云汐点点头。
“叫我林与舟就行。”他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电梯走,“‘林总监’听着怪生分的。”
云汐没接话,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林与舟刷卡按了十八楼,然后靠在电梯壁上,侧头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天穿得很休闲。”
“没来得及换。”云汐说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与舟笑了一下,“比上次开会的时候看起来放松多了。上次你全程绷着脸,我都不敢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平时就这样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我觉得你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语气也不重,像是随口一提的感慨。但云汐不傻,她知道这种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,不管语气多随意,都是在释放信号。
她没有接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抬头看电梯里跳动的数字。
林与舟也没再多说,双手插在口袋里,安静地站在她旁边。
电梯到十八楼,门打开,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,木乙文化的logo用金属字贴在玻璃上,下面是一排绿植,整体风格很简约,一看就是设计公司的调性。
“这边走。”林与舟领着她穿过开放办公区。几个正在工位上画图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,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讨论会在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里进行。参加的人不多,除了林与舟之外还有两个设计师和一个文案,加上云汐一共五个人。林与舟简单介绍了一下,说云汐是乙方那边的策划主管,今天请她来是想听听她对项目的想法。
云汐打开电脑,把改好的方案投到屏幕上,开始讲。
她在这种场合一向很稳。声音不大,但语速控制得很好,每个观点都有据可依,每一条创意都能说出背后的逻辑。讲到“反向情感营销”这个核心概念的时候,她注意到林与舟的眼睛亮了一下,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。
那个眼神让云汐恍惚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高中时候,她坐在辞汐风后两排的位置,每次上课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的时候,他偶尔也会是这样一种神情微微前倾,目不转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。当然,辞汐风看的是黑板,或者是窗外飞过的鸟,反正不是看她。
云汐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,继续讲方案。
讨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林与舟那边的人也提了不少意见,双方来回碰撞了几个回合,最后敲定了大致的方向。云汐合上电脑的时候感觉肩膀有点酸,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脖子,被林与舟看到了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时间也不早了,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“不用了——”
“不跟你谈工作。”林与舟笑了一下,打断她的话,“纯粹是尽个地主之谊,楼下有家云南菜不错。”
云汐想了一下。现在快五点了,回公司也做不了什么事,而且她确实有点饿。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,撑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说。
云南菜馆在写字楼负一层,环境不错,藤编的椅子和木质的桌子,墙上挂着民族风的扎染布艺,灯光是暖调的黄。林与舟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把菜单递给云汐,说想吃什么随便点。
云汐点了一份汽锅鸡和一份凉拌米线。林与舟加了两个菜,又点了一壶普洱茶。
等菜的间隙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云汐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不让人反感的打量。
“你做广告多少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云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一直在这家公司?”
“换过一次。之前在一家4A待了三年,太累了,就跳到现在这家。”
“看得出来你做事很拼。”林与舟说,“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就发现了,你对客户brief的理解比其他人都深一截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不是恭维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是做创意出身的,见多了那种只会套模板的策划。你的方案里有自己的想法,这很难得。”
云汐放下茶杯,终于抬眼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男人。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场面话。这让她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菜上得很快。汽锅鸡的汤很鲜,米线的酸辣度刚好,云汐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,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。林与舟吃饭的动作很斯文,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聊天,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到了生活。
“你是哪儿人?”他问。
“福建的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你身上没有南方姑娘的那种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那种……软软糯糯的感觉。”他想了想,找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词,“你比较冷,不太像福建那边的人。”
云汐没说话,低头喝汤。
“我山东的。”林与舟主动交代,“济南人,来北京快十年了。大学毕业就来了,一直在设计这行混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别人的个人信息不太感兴趣?”他突然问。
云汐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,筷子顿在半空:“……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就是单纯话少。”林与舟下了结论,倒也没什么不满的意思,“挺好的,现在话少的人不多了。”
他倒是话不少。整顿饭下来,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。说他刚来北京时候租的那个地下室,说他第一次拿下大客户的激动,说他养的那只叫“年糕”的橘猫,说他对这个美妆项目的想法。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,不紧不慢,偶尔会插一个自嘲的笑话,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炫耀或者抱怨。
云汐一边吃一边听,偶尔应一两声。她发现林与舟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感,纯粹是觉得这个人相处起来不累。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,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尴尬,也不会硬要她说点什么来填充空白。
这种分寸感,在成年人的社交里是一种很稀缺的品质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云汐的手机亮了。
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周晴发来的微信消息。她没点开,只看了一眼弹窗预览的前几个字:
「云汐云汐云汐云汐!你猜我今天去国贸那边办事的时候看到谁了???」
云汐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继续吃米线。
过了大概三秒钟,手机又亮了。
然后是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林与舟看了她的手机一眼,笑了一下:“你要不要先回一下?感觉挺急的。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云汐把手机拿起来,直接调成了静音,塞进口袋里,“骚扰信息。”
林与舟挑了挑眉,没再追问。
吃完饭已经快七点了。林与舟结了账,两人一起走出餐厅。写字楼的电梯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,云汐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心想着接下来他会说什么——按照常规流程,应该是“我送你回家”或者“改天再约”。
“你住哪儿?”林与舟问。
“东边。”
“我往西边,不顺路。”他倒是很坦诚,“那我帮你叫个车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叫就行。”云汐拿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。
林与舟没有坚持。两个人走出写字楼大门,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,云汐缩了缩脖子,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街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飞过人行道。
“云汐。”林与舟突然叫了她的名字,不是“云主管”,是“云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