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就走了,脚步很快,没有给林与舟继续说话的机会。
身后,林与舟看着她的背影,推了推眼镜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下午继续改方案。云汐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手指搭在键盘上,半天没敲出一个字。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方案,而是周晴说的那句话“辞汐风现在单身”。
然后她又想到昨晚居酒屋门口,辞汐风站在路灯下问她“还记得我吗”的样子。
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微微侧着头,眼睛里映着灯光,像深冬夜里的星星。
她在想,如果她的回答不是“忘记了”,而是——
“记得。”
“辞汐风,我当然记得你。”
“我怎么可能忘记你。”
如果她这么说了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他会愣一下,然后礼貌地笑一笑,说“好久不见,你变化挺大的”。然后他们寒暄几句,加个微信,说改天有空一起吃饭。然后各自回家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对,就是这样。
云汐在广告行业干了这么多年,太清楚这种社交套路了。“改天请你吃饭”的意思就是“我不会请你吃饭”,“常联系”的意思就是“不会联系”。成年人的世界里,所有没有明确时间和地点的邀约都是客套话。
所以她的“忘记了”,本质上和对“改天请你吃饭”的回答没什么区别。
想到这里,云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八年前她连跟辞汐风说一句话都不敢,八年后她直接跟他说“我忘了你是谁”。这算不算一种进步?算不算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?
“云汐姐。”
小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云汐回过神来,发现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感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汐接过奶茶吸了一口,是珍珠的,很甜,“方案想得头疼。”
“那你休息一下嘛。”小陈眨了眨眼睛,“对了云汐姐,你有没有谈恋爱啊?”
云汐被这个问题呛了一口奶茶,咳了两声:“……怎么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就是好奇嘛。云汐姐你长得挺好看的,就是平时不怎么打扮,要是稍微收拾一下肯定很漂亮。但是你在公司三年了,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接你下班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男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不找一个呢?”
云汐吸了一口奶茶,嚼着珍珠,含含糊糊地说:“忙。”
忙。
这个借口太好用了。忙工作,忙生活,忙着在这个城市活下来,哪有时间谈恋爱。
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不是因为忙。是因为她把最好的喜欢都给了一个人,从十六岁到十八岁,三年的暗恋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心动能力。在那之后,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感觉,那种看到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、看不到就会失魂落魄、光是写下他的名字就会开心一整天的那种感觉。
辞汐风之后,再也没有人让她心动过。
她的情感好像在那三年里被透支了,就像一张刷爆的信用卡,额度用光了,再也刷不出任何东西。
她不是什么高冷的人。她只是电量耗尽了。
傍晚下班的时候,云汐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林与舟发来的微信。
「云主管,今天会上你说的那个方向我仔细想了一下,觉得很有潜力。我们这边下周有个内部讨论会,你有兴趣来参加吗?主要是想听听你更多的想法。」
下面附了一个时间和地址。
云汐看了一眼,是下周三下午三点,在国贸那边的某栋写字楼。
她想了想,回复:「好的,我看看安排。」
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,打卡下班。
晚上她叫了个外卖,一边吃麻辣烫一边追剧。手机又亮了,周晴锲而不舍地发来消息,这次直接是一张截图。云汐点开一看,是周晴和刘旭阳的聊天记录。
刘旭阳:辞汐风那天还特意问我来着,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生是谁,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名字。
周晴:你说什么了?
刘旭阳:我说那是云汐啊,咱们班的。然后他沉默了好几秒,说“原来是云汐”。然后就没说别的了。
周晴:就这?
刘旭阳:就这。怎么了?
周晴:没怎么,随便问问。
截图下面,周晴加了一句:「他、问、起、你、了!!!他问的是你!!!他说“原来是云汐”!!!」
云汐盯着那行字,麻辣烫的汤匙悬在半空中,粉丝从匙沿滑落,掉回碗里溅起一点红油。
他问起她了。
辞汐风问起她了。
“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生是谁”说的是她。昨晚她确实穿了黑色的毛衣。
“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名字”他记得她的脸。他不确定她的名字,但他记得她的脸。至少那张脸在他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占了一个位置,虽然落了灰,虽然模糊了,但它在那里。
“原来是云汐”知道是她以后,他说“原来是云汐”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是“原来就是那个坐在前排的沉默女生”吗?还是“原来是你”?还是别的什么意思?
云汐把汤匙放回碗里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是做文案的。她靠文字吃饭。她每天都在分析语言的背后含义,知道“原来是你”和“原来是你啊”之间的微妙差别,知道语气词的增减会改变整句话的情绪基调。
但这一刻,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文字功底都喂了狗。
因为她完全分析不出来“原来是云汐”这四个字的含义。
刘旭阳说辞汐风说完这句话之后“没再说别的”,所以这句话大概率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,不带任何情绪。一个八年没见的老同学,看到名字之后想起来“哦,是她”,仅此而已。
但云汐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点不该有的涟漪。
很小很小的涟漪,像一颗芝麻掉进池塘里,连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但涟漪终究是涟漪。
她关了电视,把麻辣烫的盒子扔进垃圾桶,去刷了牙洗了脸。躺到床上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又在想那个梦了。
梦里辞汐风对她笑,嘴巴一张一合,说的是什么?
她闭上眼睛。
如果今晚还能梦到他就好了。这次她一定要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。
算了。还是别梦到了。明天还要上班。
窗外,北京十一月的夜风呜呜地吹,吹得窗户哐哐响。云汐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晴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:
「我决定了,从今天起,我要当你的僚机。」
但云汐已经睡着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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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