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汐做了一夜的梦。
梦里是高三那年的教室,吊扇吱呀吱呀地转,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,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。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左边窗户斜斜地打进来,晒得她半边脸发烫。
然后她回头。
不需要找任何理由,在梦里不需要假装伸懒腰、不需要假装看时钟、不需要假装看窗外的玉兰花。她只是单纯地、理直气壮地回头。
辞汐风就坐在那里,手撑着下巴,低着头看书。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校服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窗外的光照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两排课桌对视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温柔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什么。
但云汐听不见。
她努力想听清楚,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粘稠,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,世界一片死寂。她急得想站起来,想走过去,想让他再说一遍。
然后闹钟响了。
云汐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蒙蒙的白。她在床上躺了三十秒,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,把响个不停的手机闹钟按掉。
七点零五。
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。周晴发的语音,三十八秒,后面跟着三个捂脸笑的表情包。
云汐没点开,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昨晚那杯罚酒的清酒后劲很足,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,但比宿醉更难受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。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反复地扫,轻飘飘的,却让人不得安宁。
没睡好,梦见辞汐风了。
不对。
梦见辞汐风了,所以没睡好。
她从枕头里抬起脸,盯着窗帘上的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一掀被子坐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十一月的地板凉得刺骨,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镜子里的人有点惨不忍睹。脸色发黄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,嘴唇又起皮了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云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到昨晚辞汐风看到她的时候,她大概就是这个鬼样子。
不。
昨晚更惨。昨晚她还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想到这里,云汐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。
辞汐风那句“看来我的长相有点吓人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当时觉得他是给自己台阶下,现在回想起来,这人说话怎么带着一股欠揍的调侃?
她拧开水龙头,冷水泼在脸上,泼了三遍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厨房里没什么吃的。她翻出一袋速溶咖啡,烧了壶水冲上,又从冰箱里摸出半袋吐司,看了看保质期,已经过期两天了。她闻了闻,没什么怪味,就塞进烤面包机里。
等面包烤好的间隙,她靠在厨房台面上,打开了周晴那条凌晨发来的语音。
“汐汐汐汐汐汐!我跟你说,我刚才打听到了一个超级劲爆的消息!辞汐风他、现、在、单、身!听说是去年回国之前分的手,据说那个女的不愿意跟他回来,两个人就散了!你猜这是谁跟我说的?是刘旭阳!刘旭阳你知道吧,他老婆和辞汐风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,消息绝对可靠!怎么样,老同学,有没有什么想法呀?”
语音结束。
面包机叮的一声弹出两片焦黄的吐司。
云汐站在原地,表情和动作都停顿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片吐司,用力咬了一口。烤得有点过了,边缘都发黑了,嚼起来一股焦苦味。
她嚼得很用力,像是在咬谁的肉。
单身。
辞汐风单身。
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里,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下意识地想控制住那些涟漪,但它们根本不听使唤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越扩越大。
然后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梦。梦里辞汐风对她笑,嘴巴一张一合,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。
他说的是什么?
云汐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。
关她什么事。
对,关她什么事。人家单身也好已婚也好,跟她云汐没有任何关系。八年前没关系,八年后更没关系。昨晚那句“忘记了”已经是最清楚的表态了,从今往后,辞汐风就是路人甲,跟她云汐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她把咖啡灌下去,烫得龇牙咧嘴。
换衣服的时候她特意挑了那件灰色卫衣。灰色的,宽大的,没有任何图案的,穿上之后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的卫衣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
很好。就是这种感觉。
别看我。别注意我。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背景板。
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。云汐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公司在东二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,不算大,上下三层,百来号人。她在这里干了快三年,职位从策划助理升到了策划主管,工资翻了一倍,黑眼圈也翻了一倍。
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,云汐被挤在两个男人中间,一只手艰难地举着手机看今天的工作安排。周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,这次是文字。
「人呢?看到消息没???」
云汐单手回了一个字:「忙。」
「忙什么忙!你到底怎么想的啊?辞汐风诶!你当年喜欢得要死要活的辞汐风诶!」
「上班了。」
「……行吧你逃避吧。反正我已经帮你打听清楚了,他现在住在朝阳大悦城附近,好像在做一个什么商场改造的项目,具体哪个公司我还没问出来。哦对了,他手机号我也没要到,但是刘旭阳说他下周可能会来参加我们另外一个同学聚会,到时候——」
云汐把手机塞进包里,不看后续了。
地铁到站,她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厢,刷卡出站,走进写字楼。电梯里遇到同事小陈,小姑娘刚来公司半年,热情得不得了,叽叽喳喳地跟她聊周末干了什么。云汐嗯嗯啊啊地应着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他说不定会来参加我们另外一个同学聚会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够了。
辞汐风是月亮,而她是站在地面上看月亮的人。八年前是这样,八年后也不会改变。
上午的策划会开了两个多小时。客户是某个新晋的国产美妆品牌,要求做一波社交媒体的推广,brief写了两页A4纸,总结起来就四个字要有网感。
“要有网感,要出圈,要让年轻女性产生共鸣。”客户那边的市场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一身白色西装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“我们的目标用户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,她们有消费力,有审美,但是对品牌忠诚度不高,我们要用情感链接打动她们。”
云汐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。
情感链接。
这四个字她太熟了。广告策划说到底就是在卖情感,卖给孤独的人陪伴,卖给自卑的人自信,卖给缺爱的人被爱。她每天绞尽脑汁地编那些让人感动的文案,什么“你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”,什么“做最好的自己”,写的时候真情实感,写完了一看全是屁话。
但客户就吃这一套。
“云主管,你有什么想法?”市场总监把目光转向她。
云汐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她的思路。她说话不快,声线偏冷,但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,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。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对面有个男人一直在看她,是客户那边的创意总监,三十来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长得很斯文。
她没多想,继续讲自己的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。云汐收拾东西准备走,那个黑框眼镜男走了过来。
“云主管,你的想法很有意思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是林与舟,木乙文化的创意总监。方便加个微信吗?后续方案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沟通。”
云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。木乙文化,没听过,大概是客户那边的合作方。
“好的。”她拿出手机扫码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林与舟加完微信,冲她笑了一下:“你们公司的策划水平确实不错,刚才你提到的那个‘反向情感营销’的点很有新意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对了,你中午有约吗?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——”
“有约了。”云汐把手机收起来,表情不变,“同事等我一起吃饭。林总监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