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老天显然没听见她的祈祷。
第五轮的时候,酒瓶口对准了她。
“云汐!”周晴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,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“……真心话。”选大冒险就是找死。
抽牌的是宋佳,她翻开牌面,念道:“说出你暗恋过的人的名字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云汐感觉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,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。血液涌上脸颊,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,耳膜里全是嗡嗡的鸣响。
“这什么问题啊,换个换个。”周晴看出她脸色不对,连忙打圆场。
“规则就是规则嘛。”刘旭阳喝了酒,嗓门更大了,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都毕业这么多年了,说说怕什么,说不定人家今天就在场呢!”
有人笑,有人跟着起哄。辞汐风也在笑,那种礼貌的、置身事外的笑,像是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。他端着一杯酒,目光散漫地落在云汐身上,大概只是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,随大流地看向这个被点名的“幸运儿”。
但云汐捕捉到了那道目光。
她的心跳得更快了,快到几乎要窒息。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点。
“云汐?”刘旭阳催促,“别磨叽啊,一个名字而已。”
不能说。
绝对不能说。
那个名字在喉咙口滚了一圈,又生生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她知道说出来会怎样,包厢会炸开,所有人都会看过来,会有那种“哇原来如此”的起哄,会有人说“难怪你当年总是往后看”,会有人去拍辞汐风的肩膀,笑嘻嘻地说“辞总你知不知道当年有个姑娘暗恋你”。
然后辞汐风会露出那种得体的、礼貌的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笑容,说一些体面的客套话,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。
他不会尴尬,因为他根本不在乎。但在乎的人会死。
云汐会死。
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她就觉得自己正在被当众剥光,一层一层的,从皮肤到血管到骨头,全部暴露在聚光灯下,没有任何遮挡。那种羞耻感已经提前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,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我选大冒险。”云汐说。
“哟,换了啊!”刘旭阳兴奋地搓手,“行,大冒险是吧?来,再抽一张!”
宋佳把大冒险的牌堆递过来。云汐伸手抽了一张,翻过来看,上面的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和你正对面的异性对视十秒。
云汐抬起头。
她的正对面,是辞汐风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暧昧的起哄声。辞汐风挑了挑眉,表情有点意外,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,只是放下了酒杯,摆出一副“配合游戏”的姿态看向云汐。
他的眼睛很黑,走廊灯光映在他瞳孔里,像落在深潭水面上的星芒。那双眼睛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,没有变。云汐曾经无数次在人群中捕捉这双眼睛,在篮球场上,在走廊里,在食堂里,在每一个她刻意制造的“偶遇”里。
但现在它们正直直地看着她。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一瞥,而是认真的、等待的、专注的注视。像是两道笔直的光,没有任何遮挡地照过来,直直地打在她身上。
云汐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直视过他。她的那些“蓄谋已久的对视”,全都是隔着人群的、短暂到转瞬即逝的、她一个人偷偷完成的。像这样面对面、眼对眼、没有任何遮挡的对视,是第一次。
而她发现,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一秒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她心想。
两秒。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,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。
三秒。他在看我。辞汐风在看我。
四秒。不行了。心跳太快了,快到像是要炸开。她的眼眶开始发酸,手心全是汗,膝盖在桌下轻轻发抖。
五秒——
云汐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,仰头一口灌了下去。清酒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,顺着眼角往下淌。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。
“哎哎哎,你干嘛呢!”刘旭阳被这个变故弄得有点懵。
“罚酒。”云汐抹了一下嘴角,声音有点哑,“认罚。”
辞汐风看着眼前这个咳得满脸通红的女人,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,像是被逗到了,又像是有些无奈。
“看来我的长相有点吓人。”他说。
周围人笑了起来。云汐低着头,没有回应。她不敢抬头,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,而那双眼睛是她的深渊,只要看一眼就会摔进去,万劫不复。
后来聚会散了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居酒屋门口告别,加微信的加微信,约下次聚的约下次,寒暄的热闹在冷风中渐渐稀薄下去。
云汐站在路边等网约车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,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。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开始冷了,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,灌进脖子里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“云汐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这个声音让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八年前认得,八年后依然认得。像是刻进了骨头里,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识别。
云汐转过身。
辞汐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大衣搭在手臂上,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,像一尊被光影切割过的雕塑。
他微微侧着头看云汐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还记得我吗?”
云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个她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男人。
这个她写了整整三本日记、折了无数颗星星、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男人。
这个在她心里住了十几年、赶都赶不走、藏都藏不住的男人。
他说,还记得我吗。
所有的情绪在那个瞬间涌上来——委屈、苦涩、不甘、想念,还有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从未熄灭过的期待。这些东西在心口撞成一团,堵在喉咙里,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但云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八年了,她已经太擅长这件事了。用平静的外壳包裹汹涌的内心,用冷淡的表情遮挡所有的裂缝。这是她的盔甲,也是她的牢笼。
“忘记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云汐转过身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车窗外的辞汐风站在原地,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夜色吞没,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。
云汐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脑海里,那个声音一直在回响。
“还记得我吗?”
记得。
怎么能不记得。
辞汐风,你就是我的月亮。我曾经用整个青春去仰望的月亮。我所有的潮汐涨落,都是因为你。
而月亮,从来不知道自己被这样爱过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周晴发来的消息:“你到家了没?对了你猜我刚才听谁说,辞汐风好像要在北京常驻了,以后可能经常能见到哈哈哈哈。”
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锁了屏幕,把手机扔进包里,转头看向窗外。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河,红的黄的白的,模糊成一片,像被泪水晕开的色块。
十一月的北京,夜晚冷得让人清醒。
但云汐知道,从今晚开始,她又睡不着了。
网约车拐进小区的时候,她付了钱下车,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她摸黑上到四楼,掏钥匙开门,换鞋,开灯,在玄关站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。
在一堆旧围巾和手套下面,压着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。封面上用银色的笔写了两个字,是她高中时候的字迹,生涩的,用力过猛的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「月亮」
云汐翻开第一页。
泛黄的纸页上,一行字映入眼帘。
「二零零八年九月一日,晴。今天是开学第一天。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,叫辞汐风。他自我介绍的时候,我正低着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。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,很好听,像夏天冰箱打开那一瞬间的凉气。然后我抬起头。然后我看到了他。然后……我的橡皮又掉了。」
云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眼睛就红了。
她合上日记本,把它抱在怀里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而那个关于月亮的故事,在沉寂了八年之后,终于重新按下了播放键。
只是这一次,故事的走向,会和从前一样吗?
云汐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晚在对视的第五秒,她落荒而逃的时候,好像听到了辞汐风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和当年在教室后排,她假装伸懒腰回头偷看他时,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很像。
很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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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