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响过后,三人倒地。
她看到漫山的火把,在向这边走到,不打算继续逗留,吃力地架起昏沉的柳逸,借着草丛的掩护向密林深处挪动。
然而,靠近的火光越来越多,像是密密麻麻的眼睛,将这片森林彻底包围。
“找到了!在这里!”
一声刺耳的喊叫声划破夜空。
密集成群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,无数火把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。
林一停住了脚步,她紧握着短刃,将几乎想软倒在地的柳逸护在身后,而四周,是数百名满脸狰狞的人。
当火光映照在林一脸上时,人群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。
那是怎样的一张脸?即便带着血污与苍白,依然美得惊心动魄,清冷中透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野性。
可这短暂的惊艳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恶毒的咒骂。
“呸!果然是个狐媚子妖女!”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杂役率先吐了口唾沫,指着林一叫骂,仿佛要把积攒了半辈子的窝囊气都撒出来,“就是这张脸,把少主勾引成了背祖弃宗的畜生!”
“柳逸,你还有脸躲在女人后面?”
“亏我们平日里还敬你一声少主,你居然为了这种货色,连家族的死活都不顾了!”
“心机深沉的毒蛇!平日里装得温润如玉,原来全是骗人的!害得我们半夜还要进山受罪,你怎么不去死!”
.......
污言秽语如箭雨般射来。
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、受过他恩惠的人,此刻面目狰狞,用最难听的话语发泄着平时不敢与外人诉说的阴暗与愤懑。
在这一片嘈杂而扭曲的咒骂声中,柳逸长睫微颤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,看清了那些火把下熟悉的脸孔——那是教过他习字的长老,那是他曾从给过零食的下人,那是他引以为傲、守护了十九年的族人。
可现在,这些人的眼里没有一丝温情,只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恶意。
柳逸感觉到浑身无力,药效尚未散去,他的四肢冰凉,唯有心脏处传来阵阵剧痛。
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。
他看着那些说话的族人,突然觉得这一幕极其荒诞,荒诞得让人想笑。
他借着林一的肩膀,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,却最终只能颓然地跪坐在地。
一滴清冷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枯叶上,悄无声息。
柳逸望着林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,又看向前方那张牙舞爪的众生相,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,虚弱地靠在林一肩头,他的手指颤抖着扣住她的衣料,指尖那抹原本撩人的绯红,此刻竟像是被抽干了生机,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。
“林姑娘……我以为,我能改变什么的……”
他凑在林一耳畔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破碎感。
一滴冰凉的液体滑落在林一的颈窝,顺着皮肤一路凉到了心里。
林一鼻尖泛酸,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。
她多想回身紧紧抱住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,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,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。
“今晚,这逆子必须留下,生死不论!那妖女也一样,格杀勿论!”柳承宗站在人群中央,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酷如铁的面孔,声音里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温度。
“杀!”
叫喊声瞬间炸裂。无数族人红着眼冲上来,手里拿这各式武器,像是锄头、木棍、铁锹,甚至是一把破旧的扫帚。
林一咬牙,她不能对这些被蛊惑的普通族人下杀手,只能收起刃尖,用刀柄和掌风将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个个击晕。
然而,在激愤的众人眼中,同伴接连倒地便是“被杀”。
“她杀人了!妖女杀人了!大家伙儿使劲打,给兄弟们报仇!”
攻击变得更加疯狂而阴狠。
林一为了护住身后的柳逸,背部、肩膀挨了数记重棍,闷哼声不断。
柳逸看着那抹清冷的身影不断为自己溅血,原本死寂的心底深处猛地蹿起一团求生的烈火。
他猛地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,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。
“走……林一,我们走!”
不知是愤怒还是求生欲被激发,柳逸的脑中一片清明,原本虚软的身体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。
他挥动木棍,凭着多年打猎的本能格开砸向林一的铁锹。
两人且战且退,眼看就要突围出这片包围圈,踏入黑暗的深林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走过来。
“噗嗤——”
“噗嗤——”
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刺耳。
柳逸浑身一僵,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。
柳承宗不知何时已逼近身前,手里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身体。
柳逸颤抖着抬起头,对上了父亲的眼睛。
在那双眼里,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悔恨或犹豫,唯有如冰窖般的冷酷,和恨不得让他立刻断气的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