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清欢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他。那个永远温朗从容、事事护她周全的王子,那个纵使身陷绝境也会笑着安抚她别怕的少年,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与力气。
他眼底素来璀璨如星辰的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无边无际、沉沉压顶的黑暗与荒芜。
她快步上前,自背后轻轻环住他挺拔却僵硬的脊背,将面颊温柔贴在他微凉的衣衫上。他的身躯绷得如同冰冷顽石,细微的颤抖从未停歇,藏着极致的悲痛。
“我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温柔却有千钧重量,稳稳抚平慌乱,“现在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。我们还要救出陛下,更要……为皇后娘娘报仇雪恨。”
王子豪身躯猛然一僵,良久,才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眼眶通红,猩红的眼底蓄满泪水,却凭着极强的意志力,硬生生将所有悲恸压下,未曾让一滴泪坠落。
他深深吸气,弯腰拾起地上长刀。再度抬眼时,眼底所有脆弱与颓然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冰冷的决绝与一往无前的坚定。
“李叔,父王被囚禁的暗室,具体在何处?”
“在星轨台最底层,暗室以陨铁封固,寻常兵器无法破开,唯一钥匙握在国师手中。”李统领抬手拭去眼角湿意,迅速收拾心绪,沉声道,“国师近日寸步不离星轨台,对外宣称要修正星轨秩序,严禁任何人靠近半步。”
“修正星轨?”王子豪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,“他不过是想借父王的皇室血脉,强行撬动星轨之力,暗中助力那些堕落法师罢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何清欢,语气凝重:“星轨台的陨铁能够压制一切星辰之力,入内之后,我的修为会被大幅禁锢。”
“我的生命之力不受陨铁禁制影响。”何清欢即刻应声,语气笃定坚定,“我可全程助你。”
李统领闻言,诧异侧目看向这名看似平凡怯懦的侍女,心中满是惊疑,却深谙分寸,未曾多问半句,只暗自记下这份隐秘。
“今夜由我值守,可寻机送你们潜入星轨台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特制令牌,递至二人手中,“这是工匠检修专用身份牌,较之禁卫腰牌,行走各处更为便利隐蔽。”
说罢,他又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,郑重递给王子豪:“这是皇后娘娘生前悄悄留存之物,她曾嘱咐我,若是殿下他日归来,务必将此物交予你。”
王子豪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油纸包内坚硬的硬物,心脏骤然被一股酸涩与沉痛紧紧攥住,窒息般的闷痛蔓延四肢百骸。他未曾即刻拆开,只死死攥紧掌心物件。
“酉时三刻,我再来接应二位。”李统领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再三叮嘱,“你们安心在此躲藏,万万不可擅自外出,以免暴露行踪。”
待李统领离去,空旷偏殿彻底归于寂静。
四壁悄然无声,唯有墙上铜制滴漏滴答作响,声声清晰,像是在无声倒数着即将到来的风波与厮杀。
王子豪缓步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单薄的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,肩头微微耸动。
何清欢心知,他正在强忍蚀骨悲痛。这位自幼被皇后悉心呵护、无忧无虑长大的皇子,此刻正承受着此生最刺骨的伤痛与别离之痛。
她缓步上前,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,温声开口:“拆开看看吧。”
长久的沉默过后,王子豪才缓缓抬手,层层展开手中的油纸。
纸包之内,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佩。形制纹路与他赠予何清欢的那枚极为相似,唯独玉佩表面未刻星纹,而是雕琢着一朵雅致清幽的兰花——那是皇后专属的本命花。
玉佩之下,压着一张轻薄信纸,纸面字迹清秀温婉,是皇后亲笔:
“豪儿,娘知你素来无心储位争斗,可风雨飘摇的王城,终需你挺身而出。星轨为引,自会让你遇见命中知己。无需畏惧前路艰险,娘于九天之上,永远护你周全。”
“娘……”
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坠落,滚烫的泪珠砸落在信纸之上,缓缓晕开墨迹。王子豪屈膝蹲身,将脸深深埋入双膝之间,压抑低沉的哭声在寂静偏殿缓缓回荡,声声泣血,令人心口发堵。
何清欢未曾出言劝慰,只是静静蹲在他身侧,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。她知晓,此刻所有言语皆是徒劳,他最需要的,不过是一个可以肆意宣泄悲痛、无需伪装坚强的角落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远处高耸的星轨台顶端,缓缓亮起一缕幽微微光,诡异缥缈。心底默默许诺:皇后娘娘,请您安心。我定会陪他并肩前行,守住这摇摇欲坠的王城,守住他所在意的一切。
酉时三刻的钟声准时响彻王城,悠远绵长。
偏殿之内,王子豪已然收拾好所有情绪。他抬手拭去脸上泪痕,眼底的脆弱与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冰冷彻骨的坚定与杀伐。
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身,将承载着母后念想的玉佩贴身藏好,抬眼望向窗外星轨台的方向,声线冷冽如霜,“今日,便去会会我这位好兄长,还有那位自诩神通广大的国师。”
何清欢轻轻颔首,抬步与他并肩而立,一同走向殿门。
门外暮色沉沉,李统领已然等候多时,手中提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灯笼,暖光映着他肃穆坚毅的眉眼。
远方星轨台的幽光愈发明亮,氤氲的光晕之中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凶险。
一场生死硬仗,已然蓄势待发,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