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辉王城的城门,比记忆中愈发森寒肃穆。
何清欢紧随王子豪身后,垂首快步踏上悬空吊桥。粗布裙裾轻扫过老旧木板,漾开细碎轻响,与城头卫兵铿锵的甲胄碰撞声交织相融,并不惹眼。
周遭无数道视线自城楼沉沉落下,冷冽如针,密密麻麻扎在她后颈,带来一阵刺骨的麻意。
“别抬头,放自然些。”
王子豪的嗓音压得极低,自喉间闷滚而出,是刻意伪装的粗沙嘶哑。
他此刻假扮的禁卫王七,本就因平乱一战伤及喉咙,这般声线反倒天衣无缝,毫无破绽。
何清欢轻轻应了声,头颅垂得更低。脸上的易容药将原本清丽的肌肤衬得蜡黄黯淡,眼角几道仿真细纹添了几分疲态,配上此刻怯懦拘谨的姿态,俨然是个初入王城、胆小畏生的乡下侍女。
守城卫兵核验腰牌时,目光久久凝在王子豪眉骨至下颌的那道仿真刀疤上。伤痕边缘带着逼真的红肿灼热,是何清欢特制草药细细勾勒而成,宛若一道尚未结痂的新伤,狰狞真实。
“刚从西边平乱归来?”卫兵的语气满是审慎,带着居高临下的盘问。
“是,追随李校尉平定战乱,侥幸捡回一条性命。”王子豪抬手虚按腰间佩刀,姿态谦卑有度,不卑不亢,“这是在下远房小妹,初次入城寻生计,劳烦军爷通融。”
卫兵嗤声轻哼,视线扫过何清欢手中的粗布包裹。包里不过几件素色换洗衣物、一小包寻常草药,皆是她提前备好的掩人耳目之物。一番打量无果,卫兵未曾多问,抬手挥手放行。
踏入城门的刹那,何清欢心头骤然一空,心跳莫名错漏一拍。
王城街巷的繁华,远非偏隅的青岚城可比。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,两侧屋舍皆是青砖黛瓦,飞檐之下悬挂着绘满星纹的宫灯,雅致恢弘。
可这般极致繁华之中,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。街上行人寥寥无几,偶有路人经过,皆是步履匆匆、神色惶然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。
“大王子早已颁下宵禁令,午后便不许百姓私自出行。”王子豪侧身凑近,低声叮嘱,顺势拉着她拐入僻静小巷,“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,寻到星轨殿的侧门。”
幽深小巷弥漫着淡淡的腐朽馊味,墙角堆积着层层发霉的干草,荒芜清冷。
何清欢目光微扫,瞥见斑驳墙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新刻痕迹,细细辨认,竟是无数被用力划去的“七”字,部分刻痕之上,还被狠狠钉入了锈迹斑斑的铁钉。
心头骤然一紧,她抬眼望向身侧的王子豪。他侧脸紧绷,下颌线条凌厉僵硬,显然也看清了墙上的痕迹,却一言不发,只脚下步伐愈发急促。
接连穿过三条曲折小巷,前方豁然开朗,一片巍峨恢弘的宫殿建筑群赫然映入眼帘。正中主殿铺就琉璃金瓦,落日余晖洒落,折射出熠熠金光。唯有檐角风铃尽数被黑布层层包裹,隔绝了所有声响,整座宫殿沉寂得令人心头发沉。
“那便是星轨殿。”王子豪抬手指向那座巍峨宫殿,声音藏着难以压制的轻颤,“我母后的寝宫便毗邻此处,只是不知如今……”
余下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,无需多说,何清欢已然清晰感知到,他紧握自己的指尖骤然收紧,力道沉重。
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,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——这是二人在密林之中定下的暗号,是无声的慰藉:别怕,我一直在。
王子豪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,紧绷的身躯,终于稍稍松弛几分。
二人绕至星轨殿侧门,门口肃立着两名值守卫兵。他们腰间令牌纹路精致繁复,远胜城门守卫,是专属王室的精锐禁卫,戒备森严。
“有西边紧急军情,求见李统领。”王子豪上前半步,递出腰间腰牌,脸上狰狞的刀疤隐在阴影之中,更添几分历经战乱的肃杀,“需当面禀报。”
卫兵接过腰牌细细核验,目光反复在二人身上逡巡打量,神色警惕:“李统领正在殿内值守,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一名卫兵入殿通报,余下一人始终紧盯二人,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之上,寸步不离,戒备十足。何清欢心弦紧绷,掌心沁出层层薄汗。
她的易容术虽足以以假乱真,却经不起这般近距离细细审视,尤其是她眼底藏不住的情绪,最是容易露馅。
就在这紧绷的僵持之际,殿内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。一名身披玄铁铠甲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,面容刚毅冷峻,唇角一道陈年旧疤清晰可见,正是王子豪提及的可信之人——其父王旧部,李统领。
李统领的目光率先落在王子豪脸上,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。待瞥见他耳后那颗隐匿的朱砂小痣时,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心底波澜翻涌,面上却分毫未露。
“随我进来。”
他敛去所有异样神色,淡然转身步入殿中,语调平平,宛若处理一桩寻常公务。
王子豪与何清欢悄然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皆是压不住的释然。紧随李统领踏入侧门,穿过一条绵长幽深的回廊。
回廊两侧的精美壁画尽数被黑布遮蔽,空荡荡的廊间,只余星轨殿独有的清冷檀香,混杂着一缕浅淡药味,幽幽弥漫。
直至踏入一间偏僻静谧的偏殿,隔绝所有外人耳目,李统领才骤然转身,压着极低的嗓音,眼眶瞬间泛红,满是焦灼痛惜:“殿下,您怎会真的归来?此处如今步步危机!大王子与国师布下天罗地网,处处皆是陷阱,就等着您自投罗网……”
“我知晓这里是险境。”王子豪抬手轻声打断,脸上所有刻意伪装的冷硬与疏离尽数褪去,只剩一身疲惫与刻骨坚定,“李叔,我母后她……如今如何了?”
提及皇后,李统领别过面庞,声音陡然哽咽,字字沉痛:“皇后娘娘已于昨日午时撒手人寰……大王子心狠手辣,连一具像样的棺木都未曾赐予,直接将娘娘遗体弃于后山乱葬岗……”
“哐当——”
清脆的铁器落地声骤然划破殿内寂静。
王子豪掌心的长刀脱手坠落,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。他踉跄后退一步,后背狠狠抵上冰冷墙壁,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,惨白如纸。双唇不住颤抖,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,终究是一个字也吐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