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轨台的石阶覆着一层沁骨寒青,层层梯道皆似寒冰浇筑而成,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肌理。
何清欢提着修缮工具箱紧随王子豪身后,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箱底温热的青铜令牌。工具箱是李统领特意寻来的旧物,内里塞满锈迹斑驳的齿轮与铜丝,浓郁的机油浊气恰好遮掩了她身上清浅的草药香,是绝佳的伪装。
“陨铁天生克制星辰之力,底下禁制重重,待会儿无论撞见何种景象,切记沉住气,不可贸然行动。”
前方传来王子豪压得极低的嗓音,字句间凝着紧绷的警惕。他手中一盏油灯摇曳昏黄,光影明明灭灭,落在他刻意伪造的狰狞刀疤上,更添几分肃杀,却藏不住眼底沉沉涌动的戒备。
何清欢轻轻颔首,目光轻扫石阶两侧的壁画。墙面上原本绘满星辉王朝历代君王引动星轨的恢弘盛景,如今尽数被浓黑墨色粗暴覆盖,余下残缺零落的星辰轮廓,斑驳破碎,宛如一张张无声垂泪的面容,满是颓败凄凉。
越是往下,寒意越是凛冽刺骨。行至第三层,周遭空气冷得凝起薄雾,口鼻呼吸皆化作缕缕白气。暗沉的空气里,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腥甜,是陈年血液风干凝固后独有的冷冽气息,诡异骇人。
“国师每至此时,都会亲自入内,给陛下灌下秘药,你们仅有一刻钟行事之机。”
李统领的声音自斜后方低低响起,他手中防风灯的微光洒落,映得铠甲鳞片泛出细碎冷光。
王子豪微微颔首,抬手按紧腰间短刀。这是他方才与李统领调换的短刃,小巧锋利,更适配暗室狭窄的缠斗环境。他侧首望向何清欢,眸光沉静,载着无声的叮嘱。
何清欢回望他,眼底澄澈坚定,指尖悄然攥紧袖中青铜令牌。令牌被长久的体温焐得温润,细密纹路硌着掌心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与生俱来的生命之力,是此间陨铁禁地唯一的变数。
星轨台最底层的囚笼暗室,入口隐匿在厚重石墙之后。李统领旋动墙角星形机关,厚重石墙缓缓平移,露出一方仅容单人通行的洞口。刺骨寒气混杂着浓郁药味扑面而来,阴冷湿沉,沁入骨髓。
“我在外间把守,三声轻咳为号,便是险情突至。”李统领压低嗓音嘱咐,递过一盏特制油灯,“此灯可穿透阴黑雾障,于你们有用。”
王子豪接过油灯,躬身率先踏入洞口。何清欢紧随其后,刚迈入暗室,一股数倍于外界的阴寒便顺着衣领钻遍全身,裹挟着几分邪异阴冷,让人浑身紧绷。
暗室内部远比看上去更为空旷,室中矗立着一具巨大的陨铁囚笼。笼身密布层层扭曲诡谲的古符文,缕缕黑雾顺着纹路流转萦绕,将整座囚笼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。
笼中,一道单薄身影蜷缩在地,破旧龙袍沾满尘污,满头青丝尽成霜白。正是被囚禁多日的星辉老国王。
“咳咳……”
老国王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起,嗓音嘶哑干裂,似被粗砂磨过,“又是你……滚……朕绝不受迫……”
囚笼前方,立着一道黑袍孤影,手中端着一碗漆黑药汁。闻声,黑袍人缓缓转身,兜帽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他双眼无瞳,只剩一片浑浊惨白,正是权倾朝野、心怀邪念的当朝国师。
“陛下,这算不得毒药。”国师的嗓音粗粝刺耳,宛若顽石摩擦,令人头皮发麻,“此乃醒神汤。饮下它,您方能顺遂自身,助我们引动天地星轨,成全大业。”
言罢,他抬手便要强行掰开老国王的下颌。老国王拼尽残力挣扎,可周身符文缠力深重,越是挣扎,禁锢越紧,只余下一声声压抑痛苦的闷哼。
王子豪眸光骤然一厉,正要纵身上前,却被何清欢及时伸手拽住。她轻轻摇头,抬手指向国师脚下地面。
王子豪顺势垂眸,心底骤然一沉。
国师脚下铺展着一座繁复诡秘的法阵,阵纹沟壑间流淌着暗红血色,赫然是以生血绘刻而成。法阵四角摆放着小巧陶罐,罐口源源不断溢出浓郁黑雾,是堕落法师专用的聚邪法器。
“是血祭阵。”何清欢俯身贴近他耳畔,气息极轻,几不可闻,“他以君王精血、星台星辰之力为引,妄图撕裂空间,接引魔物之力入世。”
王子豪面色瞬间覆上彻骨寒霜。他终于洞悉了国师所谓“修正星轨”的阴谋——从始至终,此人从未顾及半分王朝安危,只为颠覆天地,为魔物破开人界通道!
细微的气流异动惊动了国师。他骤然停手,浑浊无瞳的双眼径直望向洞口方向,语气阴恻:“谁在暗处?”
王子豪当机立断,抬手将特制油灯朝前递出,暖黄灯火瞬间穿透漫天阴黑雾气。与此同时,短刀出鞘,携凌厉锋芒直刺国师后心,声线冷冽含怒:“老贼,你的死期到了!”
国师反应极为迅捷,侧身堪堪避开致命一击。手中黑漆药碗脱手坠落,哐当碎裂在地,漆黑药汁泼洒在血祭阵纹之上,滋滋作响,腾起阵阵白烟。
“是你,七殿下!”
看清来人面容,国师惨白的眼底翻涌着惊愕,转瞬化为极致的贪婪狞笑,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。你自投罗网,再好不过。你的纯澈星辰血脉,做祭品远胜凡胎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振袖,黑袍之下数道带刺黑链破空飞出,裹挟凌厉风声,密密麻麻缠向王子豪周身。
王子豪挥刀疾斩,可刀刃劈落之处,黑链柔若无物,全然卸去锋芒,反倒顺势缠上刀身。他奋力挣脱,反被锁链力道带得踉跄向前,足下不慎踏入血祭阵边缘。
“不好!”何清欢心头一紧,低呼出声。
阵法触体的刹那,一股霸道强横的吸力自地底翻涌而出,撕扯着四肢百骸,似要将筋骨血肉尽数碾碎。他体内的星辰之力本就受陨铁禁制压制,此刻更是躁动紊乱,胸口闷窒,几乎难以呼吸。
“陨铁法阵专克星辰力,速速退出阵中。”何清欢高声提醒,抬手将袖中青铜令牌径直掷向他,“接住它!”
王子豪眼疾手快,稳稳攥住飞来的令牌。
温热触感瞬间蔓延全身,令牌之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细碎微光,竟与他贴身佩戴的皇后兰花玉佩遥遥共鸣。一股温润暖流奔涌四肢百骸,脚下阵法的吞噬吸力骤然大减,紊乱的气息瞬间稳住。
“异数。竟是生命之核持有者。”
瞥见令牌微光,国师失声尖啸,眼底爆发出疯狂的贪婪,“天意助我!”
他骤然调转攻势,操控黑链尽数袭向何清欢,阴恻狞笑:“交出生命之核,本座可留你全尸,让你痛快赴死!”
漆黑锁链破空而来,何清欢急速侧身后撤,闪身躲至陨铁囚笼后方。锁链重重砸在笼身,轰然巨响震彻暗室,笼身符文剧烈闪烁,周遭黑雾愈发浓郁汹涌。
“陛下!”何清欢俯身看向笼中虚弱的老国王,语速极快,“此阵阵眼何在?可有破解之法?”
周遭的打斗动静唤醒了恍惚的老国王。他艰难抬首,浑浊目光扫过二人,急促咳嗽两声,气息微弱道出关键:“星轨石……阵眼便是镇国星轨石……”
星轨石!
何清欢迅速环视整间暗室,一眼瞥见角落那块半人高的巨石。
石身镌刻着完整繁复的星轨图谱,正是星辉王朝世代镇守的国宝星轨石。此刻巨石表面被厚重黑雾层层包裹,邪异雾气顺着星轨纹路源源不断流淌,尽数汇入下方血祭阵中,维系着整座邪阵运转。
“清欢,你牵制住他。”王子豪喘息未定,声线坚定果决,“我去破阵眼。”
何清欢即刻会意,深吸一口气,将掌心稳稳贴覆在冰冷的陨铁囚笼之上。
纯粹温润的生命之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涌入笼身。
克制邪秽的生机绿意漫过诡黑符文,那些霸道禁锢的纹路遇之剧烈震颤,层层黑雾飞速消散,笼中压抑的气息渐渐褪去,老国王苍白憔悴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