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黑脸校尉

孙秀才指着王掌柜，“这就是魏检校。”

王掌柜从眼底深处狠狠挖了孙秀才一眼，不得已从柜台后出来，“壮士，何事啊？”

“刘别驾令检校带领驿站诸人，将房子烧了。”黑脸校尉皱着眉，找个桌边坐下，撩起甲胄，只见腿上犹有一道伤痕，深可见骨。

王掌柜一惊，“烧哪座房子？做什么用处？”

校尉胡乱取了一方布巾按在伤口上，口中疼得丝丝吸气，“都烧，一座不留，烟火越大越好，要让西羌惊惧，以为后路被断，不敢全力进攻阳关。”

孙秀才一拍大腿，“妙计啊！”

王掌柜气得一掌将孙秀才推出门外，“滚！”

孙秀才站定，“推我干什么？”

王掌柜扫了一眼黑脸校尉，指着孙秀才的鼻子，“还不快去找点草药，给壮士止血，其它的事，容后再议。”

哪知黑脸校尉却是个认死理儿的，“快去找引火之物，这点小伤，不打紧。”

孙秀才听了，对黑脸校尉佩服之极，“我这就去寻些干稻草，壮士真豪杰也！”

王掌柜怒极，却又不便发作，抬头见小蛮带着要浆洗的衣服从门前经过，便窜出门去，“他小蛮嫂子，别洗衣服了，赶紧找点干草，把你家铺子点了。”

小蛮站住，疑惑地望着王掌柜。

王掌柜指着小蛮，“愣着干什么，回家烧铺子去啊！”

小蛮叉着腰站在当街，“大清早的，你个老贼发癔症呢吧。你怎么不把你这客栈烧了！”

小蛮的声音尖利刺耳，每逢此声，众人知道必有戏看，都嘻笑着聚拢了来。

王掌柜心中含笑，面上却庄重异常，“别驾有令，要烧毁□□驿，以震慑西羌大军。”

“我去他姥姥！”小蛮的嘴，没理尚要搅三分，此番事关自家财物，更加无所顾忌，“西羌这么多兵从这里过，没烧我们驿站，现在大桓的官儿要烧自己的民房，这是哪朝哪代的理儿！”

要烧自己的房子，众人都正经起来，收了嘻笑的表情，更经小蛮点拨，无名业火腾然而起，“他怎么不把他别驾府烧了。”

“上次来，我就见他不怀好意。”

小蛮得了众人支撑，越发得意，“王掌柜，这都是你的馊主意吧。”

王掌柜听得话题扯偏，忙止住小蛮，“什么王掌柜，我作为□□驿检校，也为难呀。不信，你们问孙秀才。”

孙秀才扬起双手，“大家不要吵，所谓国家有难，匹夫有责。”

“这位壮士，”孙秀才指着黑脸校尉，“不要性命，从敌营杀出来，就是要我们烧房子，以迷惑西羌军队。我辈即是大桓子民，当为国分忧，我先去烧我的过云楼。”

“你敢！”事关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，吴大娘跳将出来，“你那破房子搭着我家的院墙，你烧你房子，我房子不也点着了，就是不着，也塌了。”

王掌柜撇嘴，“秀才，你那屋中藏书，要不要先抢救出来？”

孙秀才皱眉，“国破家亡之际，要书何用，况且，我辈读书，无非为的是抱效国家，我要为国烧书！”

小蛮闻言更加蛮横，“孙秀才，你个小兔崽子，我才不管这个烧炭的死不死，反正谁敢烧我们家房子，我就跟他拼命。”

黑脸校尉闻言，跨步出来，腰间弯刀一横，“尔等刁民，别驾的话都不听么，要造反么！”

那刀尚沾着昨晚一夜拼杀的血迹，他一挥，甩了地上一个半圆。血迹渗入地下，顷刻间烟消云散，被尘土掩盖。

众人后退一步，小蛮也闭了嘴，只是脸色更加阴沉，眼神更加凌厉。

牵动了伤口，黑脸校尉肩上的箭疮又迸出血来。只是他站得笔直，一任鲜血顺着甲胄滴下。

孙秀才见众人皆不敢言语，面色更加亢奋，“皮之不存，毛将焉附。我等为国分忧，以尽大桓子民本份。”

董铁匠一口浓痰吐到地上，“老子不是大桓子民，谁敢烧老子房子，老子就挖他祖坟！”

胡小毛、齐拐子、马夷风一干人胡人齐声怪叫，场面好不热闹。

孙秀才拉开架式，腰杆挺得笔直，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尔等虽非我族类，但在桓境多年，皇恩泽被。况鱼鸟尚知反哺，尔等反不如禽兽乎？”

“这小兔崽子，变着法儿骂人。”小蛮等虽不敢惹那持刀的校尉，对孙秀才却全无忌惮，“信不信我把你那小胳膊撅折了！”

王掌柜袖着手，一任大家群情激奋。

孙秀才见跟众人讲不通道理，索性长袖一撸，声音嘶吼，“哼！夏虫不可以语冰，一群愚民。我先去把房子烧了，看哪个敢拦我！”

不待招呼，众人围将上来，七手八脚把他摁到地上。

孙秀才显然高估了自己爱国的浩然正气，虽然胳膊尚存，却已被结结实实地制住，一动不得动。

只剩舌头还有余力逞强，孙秀才犹在张口乱骂，王掌柜失手掉了个抹布，被众人抢过去，塞进他嘴里。

黑脸校尉于敌营鏖战游刃有余，却对平民喧嚣斗殴无计可施。

眼见弹压不住，黑脸校尉大喝一声，“呔！”无奈经一夜血战，中气不足，全无震慑之力。手握刀柄，又不忍当真砍下，只得空摆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姿势。

众人见他不过如此，如庙里金刚空有一幅凶相，敬畏之心，又去了几分，愈发蹬鼻子上脸起来。

小蛮指着他的黑脸，“烧炭的，走远一点吧，驿站里的事，我们自己能解决。”

黑脸校尉终日与刀枪剑戟为伍，讲究的是拳头大声音大，一夜之间，眼见同袍相继战死，此时更受民妇冷言冷语奚落，气血翻涌，心头火起，抬腿将小蛮踢出丈余。

小蛮落地，扶着胸杀猪般惨叫连连。

张屠户本在圈外站着看热闹，眼见自己女人被人踢倒，不禁怒从心头起，恶向胆边生，一头撞将过来。

“你打我老婆！”

王掌柜见状，慌得后退几步，以防牵连自己。

黑脸校尉叫声“来得好”，倒转刀柄，磕向张屠户。

张屠户额角被砸，鲜血淋漓，糊了半脸。从地上爬起来，蛮牛一般又冲过来。

黑脸校尉收刀还鞘，弓步下蹲，意图将他斜着甩将出去。

不防自己伤重体虚，力道拿捏不好，被张屠户撞得后退，脚下又有客栈门槛一绊，摔了个仰天跤，肩头狼牙箭尾触地，此时更入肉三分，几要透肩而出。

未及爬起，已被张屠户骑住。

张屠户满脸鲜血，状若疯魔，钵盂大的拳头，毫无章法，雨点般落下。

众人从未见过胆小的张屠户如此神勇，一时愣在当地。

王掌柜恐惹出事端，忙上前劝阻，无奈张屠户力大，一时间扯不下来。

只听小蛮大吼一声，“停手！”

张屠户如闻佛寺醒钟，神智方得一线清明。

再看黑脸校尉，已然闭目晕倒，所幸都是皮外伤，几十里敌营闯过来，险些冤死于屠夫之手。

孙秀才周身被缚，口里塞了抹布，眼见这一幕，气得肝胆碎裂。

王掌柜清清嗓子，“违抗军令，殴打兵卒，都不要命了！”

事态急转直下，皆出众人所料，胆小的抬腿欲跑。

“跑得了和尚，跑不了庙。”王掌柜叹口气，“拿根绳子先把这军爷捆起来吧。传扬出去，哪个能脱了干系。”

众人听了，忙七手八脚把黑脸校尉绑了起来。

小蛮凑上前来，以手作刀，用力一劈，“王掌柜，一不做二不休，咱杀了他吧。”

“你当杀猪呢！这是大桓军卒，日后追查下来，不凌迟了你！”王掌柜怒目而视。

小蛮吐了吐舌头，“那怎么办？杀又杀不得，放又放不得，养起来么？”

正说话间，只见几匹快马冲进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