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皆是心头一惊,脑后杂毛竖将起来。
待到近前,才认出是前日来迎亲的阿史那朴固一干人等。
王掌柜心中一喜,慌得迎上前来。
阿史那朴固跳下马来,“刀。”
王掌柜笑得如枭啼一般,“哎呀,快请进,刀在,刀在,先喝点酒,去去征尘。”
阿史那朴固头摇好似拨榔鼓,“太贵,喝不起。银子给你,刀还我。”
王掌柜忙进客栈内取刀。
阿史那朴固转眼看到台阶下孙秀才被捆着粽子一般,十分惊异,“这是怎么了?怎么把我兄弟捆起来了。”
众人无人答话,他便蹲下身,把孙秀才口中的抹布揪了出来。
孙秀才泪如泉涌,“阿史那兄弟,晚来一会儿,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儿?”
王掌柜捧了刀出来,见此情景,立定不言。
孙秀才满腹委屈,事涉西羌军事,却无法对阿史那朴固明言,只是饮泣。
阿史那朴固扫了一圈众人,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
王掌柜言简意赅,讲清来龙去脉。
阿史那朴固瞧瞧孙秀才,寻思一下,“先绑着也好。”
孙秀才还待出言,阿史那朴固拣起抹布又塞回他口中。
“带我去见那桓朝校尉。”阿史那朴固抽出刚回到腰间的弯刀。
王掌柜指指客栈,阿史那朴固将弯刀横在胸前,踏步入内,扫了一圈才在脚下发现躺着的黑脸校尉。
小蛮悄悄捅捅王掌柜的腰,大拇指翘起,“这招借刀杀人之计,着实高妙。”
王掌柜嘴角上扬,踌躇满志。
孙秀才看到眼里,苦于骂不出声,目眦欲裂。
阿史那朴固退出客栈,收刀回鞘,搂着王掌柜的肩膀,“我是西羌贵族,这里不是战场,不能杀这捆着的敌人。把他弄醒,给他松绑,你跟他说,我要和他单打独斗。”
“可使不得。”王掌柜待要拦阻。
阿史那朴固扬手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阿史那朴固脱了袍子,手擎弯刀,上下翻飞,颇为令人眼花缭乱。
众人连连叫好。
王掌柜皱眉低语,“这个西羌贵族只会一些花架子,一会儿大家见机行事,莫让他死在这里,否则,咱们驿站可吃罪不起。”
“房子也保不住了。”小蛮接口,众人点头。
黑脸校尉苏醒,见西羌人在此,也是吃了一惊。
长街秋凉,阿史那朴固双手持刀,侧立于胸前,刀身如水,映照天上的流云,风吹起他的衣角,现出白狐的内里,端的一幅边塞侠客图。
黑脸校尉却拖刀于地,跌跌撞撞走到街心,深吸一口气,拱手答礼,而后单手将刀横在腰间,另一只手撑在腰上,勉强站直。
众人站在檐下,不时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窃窃私语。
阿史那朴固断喝一声,震得远处吴大娘的鸡子儿四处乱飞。
声音未落,阿史那朴固身影已卷过长街,那刀舞得一片银光,直向黑脸校尉头上砍来。
黑脸校尉笨拙地侧声一闪,朴刀借着腰力向对手的背心斩去。
刀的去势并不十分快,阿史那朴固却手忙脚乱,直向前冲了几步才堪堪躲过,饶是如此,后背的狐毛也遭削断几根,被冷风一卷而去。
黑脸校尉并不追击,依然持刀站定,微微喘息。
众人面面相觑,方才一回合,未将黑脸校尉劈作两半,皆十分惊异。
阿史那朴固收起轻慢之心,刀尖微颤,一步一步逼上前来。
黑脸校尉岿然不动,垂着头,眼光只盯着他的脚尖。
阿史那朴固突然发难,斜斜劈下,刀借风声,气势如虹。
黑脸校尉并没有动,只把朴刀不经意地翻转,阿史那朴固慌忙撤手,这一刀下去,仿佛是自己将胳膊送到对手的刀刃上,纵然能劈到桓朝校尉,自己的胳膊也铁定断为两截。
王掌柜心中着急,这样下去,不出五个回合,阿史那朴固不死也成半残。
“攻他下盘。”王掌柜用西羌话低语。
哪知阿史那朴固清高异常,狠狠瞪了王掌柜一眼,单刀以泰山压顶之姿,偏偏向对手头上砍去。
朴刀再不留情,微微一斜,顺着弯刀来势一卷刀锷,将弯刀挑上半空。
众人惊呼失声。
情急之下,王掌柜抓了身边晾衣服的长竹竿档在阿史那朴固腰间,将他的身体弹出,险险避开黑脸校尉夺命一劈。
阿史那朴固站定,低头,胸前的袍子慢慢敞开,若不是斜次里伸出的长竹竿,破的怕就不是他的袍子了。
黑脸校尉抚胸剧咳,阿史那朴固却再不敢欺身上前。
“再来。”黑脸校尉用刀尖将地上的弯刀挑还给他。
阿史那朴固握刀的手微微颤抖,他冲上几步,还未近身,便游走到另一边,挽了几个刀花,华丽异常。
黑脸校尉不为所动,索性将刀拄到地上,静待他绕着圈子跳跃。
“这位壮士,认输了吧。”王掌柜冷冷地说,“你站不了多久了,别待血流光了。”
小蛮也跳着脚帮腔,“烧炭的,看不出来人家让着你呀,你还有脸站着,人家那么多人压也压死你了。”
众人也乱哄哄地高喊,“动都不动,还打什么架,一点不好看。”
黑脸校尉听得众人七嘴八舌,眉毛收紧,嘴角牵动,虽不出言辩解,牙齿却咬得格格有声。
半生沙场冲杀,何曾受过这帮市井小民尖酸嘲弄。
黑脸校尉后腿一用力,兔起鹘落间,一道黑影向阿史那朴固袭去。
阿史那朴固往后便躺,就地一滚,躲过这雷霆一击,动作狼狈不堪。
所幸对手已是强弩之末,第二刀已然脱力,不防又踩到不知哪里伸来的竹竿上,脚下一滑,朴刀脱手而飞。
阿史那朴固四下摸摸自己,并没有受伤,方才定下神来。
“再来。”阿史那朴固将那朴刀挑还给对手,硬起头皮摆出接招的姿势。
黑脸校尉伏下身拣起朴刀,脸上现出诡异的微笑,他四下环顾这群升斗小民,摇摇头,“我谭四,哈哈哈哈。”
他喘息一阵,直起腰来,将朴刀指着众人挥了一圈,“我谭四,从军报国,不知取了多少人敌首,数不清身上多少伤痕,我一直以为这是份内之事。”
“今日,”黑脸校尉突然之间热泪纵横,“今日,我想不通了。为什么我浴血沙场倾力保护的人,这般瞧不起我,帮助敌军暗算我,希望我早早死掉。”
众人都不答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虎躯摇摇晃晃。
谭四抬起胳膊擦干脸上的泪水,“老天爷!保国安民难道错了么?是你错了?还是我错了?还是他们错了?到底谁错了?”
他仰望苍天,朴刀于颈间一抹,整个身子慢慢后倒,重重摔在地上,肩上的狼牙箭终于穿透肩胛骨,从甲胄上穿出,箭尖血红,怒指苍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