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中官道已依稀难辨,王振松信马由缰,不再挥鞭,急急忙忙赶回去,回去又能做什么!一个人能和朝廷争么?
一个客栈的掌柜,能和堂堂新任□□驿兵部检校争么?
王掌柜守着这片小驿子,已经十几年,河边的柳树也像他一样弯下了腰,认了命,离不开了。人和树一样,老了,最怕被连根拔起。他不想拖着残躯再去闯荡江湖,只愿岁月不惊,世事静好,哪天死了,就埋在半山坡那片乱坟岗上,慢慢化为尘土。
“呸”王振松重重啐了一口痰,他拨转马头,径直拐上一条碎石路,路的尽头群山影影绰绰,预示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。
刚刚转过一个山口,巨石后便跳出两名山贼,各擎一柄扎枪,横在胸前,枪尖映着月光,颇显凛然气势。只是,黑暗之中二人太过精瘦,只比那扎枪粗了半点,倒像是旁枝斜出的两根蒿草。
王振松下车,呵呵一笑,“□□驿王振松,找你们袁当家有些私事。”
见是熟人,两名山贼便放下架势,走上前来,“哎呀,原来是王掌柜,要不是你提前报上名号,我这二十三路暴雨梨花枪使将出来,停是停不住的。”
王振松上前搭住他的手,“不得了,了不得。借问袁当家的可在山寨。”
这名“暴雨梨花枪”感觉手里被塞了一枚硬物,心中窃喜,“在,在,跟我们走吧,这黑灯瞎火的袁当家怕是已经睡了。”
到得山寨,不过几间依着一个天然山洞建起的破房子而已,几盏惨淡的灯火从窗户中漏出来,听得马蹄响,有人从破洞中张望,映在窗纸上几个剪影。王掌柜将马栓在旗杆上,跟着两名枪手进了一间屋子。
山贼头目袁河池此时正捏了两块骨牌轻轻搓动,口中念念有词,“天杠不可怕,和尚来拿下!”他看见王掌柜进来,只努嘴示意他坐下,而后两手一使劲,将那骨牌重重摔在桌上,“哈哈哈,通吃!”
这一局显然袁河池收获颇丰,笑过之后,他只将自己面前的一堆铜板推到桌子中央,“收了,收了,不玩了,成天赌赌赌,连个生意都没得做。”
几个毛贼伸胳膊去抢桌上的铜板,袁河池坐到王掌柜边上,“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,有急事儿?”
“有生意。”王振松笑笑,他与袁河池并无虚情客套,“借你的刀杀个人。”
袁河池一抹络腮胡子,“谁?”
“魏植恩。”
“他?”袁河池吃了一惊,“那么多年,你不动他,这会儿他刚回来,你就要他的命?”
“你也知道他刚回来?”
袁河池冷笑,“我们山贼胆子小,这道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得提防着。”
“二百两不够么?”王掌柜五指轻轻敲着桌子。
屋里的毛贼顿时停住了动作,虽不转头,耳朵却都竖将起来,二百两不是个小数目,怕不是要坐半个月的庄,天天通杀。
袁河池却并不犹豫,“王掌柜,我们山门小,装不下这么大的生意。”
王振松叹口气,他深知这袁河池虽是一介山贼,却颇通人事,做事自有一番运筹,这么多年聚啸山林,官府却奈何他不得,皆因他分寸拿捏得当,小心驶得万年船,一个山贼活得比寻常百姓还要谨慎。
袁河池站起身拱手送客,“王掌柜什么也没说,我们什么也没听到。”
王振松点点头,“告辞。”
出得门来,袁河池感觉自己刚刚口气过于生硬,略有歉意,“我们这群山贼,杀人越货本为平常,只是这个狗官坏是坏了些,罪不至死,况且这么多年,太熟悉了,下不去手。”
王掌柜抬头望了望满天繁星,“我晓得,杀他,也不是私仇。”
马车重又回到官道,王掌柜无功而返,心中郁闷,只将那旱烟点了,狠狠地吸上几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