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半晌,方济生开言,“你方才夹枪带棒,说我‘官迷心窍’了是不?”
“我有么?”王掌柜否认。
方济生撇嘴,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!”
“好吧,我这燕雀今日倒要向你这鸿鹄请教一番治国之策。你看,我这□□驿在这儿……”王掌柜把面前的茶杯摆好方位,伸手把方郎中的茶杯也摆在一边示意,“这是阳关,这——”王掌柜又要去搬动方郎中的收藏,方济中连忙止住,取了脉枕过来,“这是泾州吧。”
“嗯,”王掌柜指点江山,“假若泾州赵艺起事反桓,戟指长安,他胜算几何?”
方济生摇头,“无一分胜算。”
“倘若赵艺向西羌借兵呢?”
“西羌不借,赵艺小人,西羌绝不会为一泾州与大桓为敌。”
“未必。”王掌柜取了“□□驿”喝了一口,又放回原处,“假设果然如你所言,西羌不愿借兵。那如果是西羌主动进军,越过□□驿,攻破阳关,赵艺是否会放弃抵抗,门户洞开,西羌借道泾州长驱直入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方济生也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有几成把握?”
方济生皱眉,“八成,不,九成。”
“是十成。”王掌柜伸手示意,“假道泾州天险,西羌铁骑直逼京畿,举关中之军卒不过四万,斯时勤王之师尚未进潼关,如此形势,试问天下之鼎大小轻重焉!”
“一派胡言!”方济生撇嘴,“大桓与西羌一向交好,称臣纳贡多年,我在阳关别驾府中观往来公文频繁,于礼甚恭,西羌可汗与当今皇上兄弟相称,怎么可能挥师南下行窃国事。”
王振松摇摇头,“我在西域经营多年,深知其风土人情,西羌是个游牧之族,今年我见西羌来的货物,除马匹外已无其它,想来春夏之际西域必有天灾,牛羊冻毙。马肥而物贫,难保寇心不起,总之,眼下西羌若想保得温饱,唯有南下劫掠,咱们这里烽烟四起的日子,近在眉睫。”
方济生摇头,却无言反驳。
王掌柜加重语气,“西域之脉,商道而已,若无商可易,则必犯桓境。”
方济生盯着他的眼睛,显是已被说服,“依你看,大战不可避免?”
王掌柜深吸一口气,“不是依我看,你瞧玄甲军持戟阳关城头,天子已在备防,近视泾州异动,远望西羌狼烟。”
方郎中捻须点头,“战火无情,你我何以自处?”
“嗯?”王掌柜轻笑,“何以鸿鹄问计于燕雀!”
方济生面色红白转换,“大谋之术,防事之未萌,避难于无形。你一介商贾,却妖言揣测国事,可笑!可笑!”
王掌柜果然中了他的激将计,“唉——两国交战,边民还能独善其身吗?为今之计,不过是屈下你我这双老膝盖,大军来了,咱先投降,留了性命要紧。”
方郎中怔了一怔,站起身来,手摇折扇,仰望苍天,“我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。”
面对方济生突如其来的言语,王掌柜有些摸不到头脑。
“现在我想通了,太史公曰: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顾妻子,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”方济生语气平缓,强抑胸中浊流澎湃,“而你,惊惧北狄,倚伏威虏,置祖庙于不顾,兵未至而膝已软。身出礼义之乡,而入无知之俗,大义不存耳。”
方济生一时间意气荡胸,豪情满襟,挥手止住王掌柜的分辩,“戎狄控弦百万,边土惨裂,此诚危亡之地哉。然霜露所均,不育异类;姬汉旧邦,无取杂种!吾等寒门文士,游文于六经之中,留意于仁义之际,虽无残力以抗强虏,终不至身负国恩,为世所悲。当刎颈以见志,朔北之野,骸骨为豺狼食亦足矣!”
方郎中一身浩然正气,慷慨陈词,古书上现成的词儿冲口而出,想来日夜背咏,以备金殿对策,如今终于在王振松面前找到了渲泻的出口,如滚滚浊水顺流而下。这一派义正辞严的句子,王掌柜插不上嘴,无法争辩。待他停嘴,才微微冷笑,“好一派天地正气,王某敬佩之甚。异日铁蹄之下,君当直面胡虏,也如今日这般忠义壮烈、视死如归!”
方济生也闷哼一声,“吾与汝生为异世之人,死为别域之鬼。今日长与足下生死辞矣。”
王掌柜亦抱拳起身便往外走,“王某告辞!”
方济生却重重坐下,“不送!”
王掌柜还未出门,又返身回来,袖中揪出刚刚开的药方,掷到桌上,“还你!”
方郎中怒极,挥扇扫掉桌上茶杯,当啷一声,碎片四溅,对着王掌柜的背影嘶吼,“你我今日形同此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