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天地正气
王掌柜起身将他一把拉住,“方郎中,你是悬壶济世的郎中,哪有往外撵病人的道理!莫非医术不精,恐遭人耻笑。”
方济生并不回头,“你脸上煞气太重,回家准备后事去吧。我和你没医缘。”
二人在帘下相争,药店伙计听见彼此对话,不禁目怔口呆。
“也罢,”王掌柜索性不往外拉他,跟着济生进了后堂,“后堂叙话也好。”
方济生反过来又推他,“出去!出去!医馆圣地,岂容尔等污秽之人践踏!”
“哎——”王掌柜躲过他的拦阻,径直往里走去,“方郎中啊,你这中堂上明明写着‘厚德载物’四字,拒人千里之外,非君子所为啊。”
“君子择善相处。非善类,则疾之如仇敌,恶之如鸱枭!”方济生见他进了后堂,自己作势拂袖而去。
王掌柜并不拦他,拿起博古架上一具砚台端详,“莫非这便是那块‘长乐未央砚’不成,积了这么多灰,放在这里真是委屈它了。”
“放下,快放下。”没奈何,方济生只得回转,怕他再动自己的收藏。
王掌柜抢到上首坐下,端起茶来噙了一口,“给别驾府沏的果然是好茶,比我上次来时喝的要强很多了。”
方郎中只得下首坐了,侧过身去,眼中黑少白多,“引车卖浆之流,给你喝这茶简直是焚琴煮鹤、暴殄天物!”
“你是对我有偏见呢,还是对行商坐贾有偏见?”王掌柜笑道,“医者父母心,方郎中的心未免太偏了些。”
方济生不愿再与他作口舌纠缠,“所来何事?”
“来医馆嘛,自然是看病,难道来下棋寻乐不成。”
“伸出手来。”
方济生为他切了一下脉,“舌头。”又看了舌胎。
“不要紧吧?”
“思虑过重。”方郎中取过纸笔,写下药方,“柜台抓药,拿了就走,不用面谢了。”
“面谢?哼!我这肋下断骨,终日隐痛,当年还不是为你挨的板子,我要面谢你作甚!”王掌柜郑重地叠好药方,揣入袖中,嘴上却不客气。
“挨几板子算什么,老夫为你前程都没了,若不是你惹事生非,现在你得尊称我一句‘太医’!”说起往事,方郎中没来由的义愤填膺,“拿来,药方还我,就不该医你这狼心狗肺之人。”
王掌柜也勃然大怒,“不还!我一进门,你便要赶我出去,一句一个‘准备后事’、‘恶如鸱枭’,现下‘狼心狗肺’都出来了!我和你有杀妻夺子之恨么!”
“王振松!”方郎中二指横指,脸色紫涨,须发皆抖,“无耻!你耽误我的前程,心中无愧也就罢了,我只念你粗鄙不通世务。你污我妹妹一生清白,始乱终弃,落得她如今孤家寡人,连个承欢膝下的子嗣也无。你倒……”
盛怒之下,方济生口不择言,但涉及王振松最伤最痛之事,仍然硬生生止住。
王掌柜焉有听不出来之理,顿时急怒攻心,气血上涌,“我待方翠浓如何,不劳你费心,当年若不是她三心二意,贪图少年才俊,我又何至于出走西域!”
这一宗陈年旧事,谁都未曾提过,方济生原是不知情的,此时他怔立当堂,流年从身边经过,所有陈芝麻烂谷子抖落出来,皆是一股子霉味。
王振松铁青着脸,“她当时铁心跟定那个白皮书生,我劝之不回,原想或许她跟别人会比跟我过得更好。哪晓得几年回来一看,那小子早已不知去向,而我又收留了石头他娘。所谓造化弄人,莫此为甚。”
“为什么你们不跟我说?”方济生重重坐下。
王掌柜长叹一声,“跟你说又有何用,那些年你鬼迷了心窍一心作官,一时在京城,一时在扬州,寄来的书信落款永远是‘近来寒暑不常,希自珍慰’,都没个落脚点。等你官场碰壁,铩羽而归,事情早已尘埃落定。她是羞愧不能言,我是哀默大于心死,至于你怎么看我,哼,我从未放在心上。”
“兵乱那些年,你们都是死过几次的人了,何至于此。”方济生亦陪着哀叹,“你从我家里抢她出去,我想你们青梅竹马,终是两情相悦,我为你们欺瞒父母,承受责打,荆条打断多少根。不想却落得这般结局!”
“曾经多深的生死与共,也敌不过当下的柴米油盐。”王掌柜的这句话仿佛来自地底深处,泛着一种阴寒的湿气,使血肉失温,又被旷野上凛洌的燥风,吹干了水份,露出真实糁人的累累白骨。当年王振松与方翠浓私奔,越过千山万水,在敦煌盘下一处铺面,虽是小本生意,却也风生水起。只是时日渐长,彼此失了新鲜,她瞧他曾经甜言蜜语的游方货郎,如今却成巧舌如簧的生意人;那个一笑万古春的佳人,在他眼中也成整日无所事事的怨妇。
寻常的生活,磨砺掉海誓山盟,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可憎。一个书生适时出现,只消绣口一吐,半句艳词,便将那深情厚意击得粉碎。
王振松始终忘不掉方翠浓那决绝的眼神,满是鄙夷,自己挽留的话,空洞而乏味,如同一枚陈年的核桃,砸碎了壳,露出干瘪了果仁。
谁不是被尘世背后的翻云覆雨手在背部狠命一推,逼得的踉跄前行,现出原形。二人都是有过经历的,误解说开了,反倒两心释然,都明白世事白云苍狗,变幻无常,原无对错黑白之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