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两只斗鸡
红衣少妇穿过月亮门,径直走进来,“刚到?”
问了一句,便转进西厢房。
王掌柜也只是回了一句,“嗯,刚到。”
再挑帘出来时,红衣少妇便换了家常素衣,“我让前面做了几样菜,就在这里吃吧。”
“翠浓,你这屋里也太简陋了吧。”王掌柜四下指指。
翠浓笑了笑,“我一个人住,够了。”
“那些人眼生的很。”王掌柜轻轻握住翠浓的手,翠浓便顺势靠在他肩头,“这茬人刚来半个月,朝廷把整个阳关守将换了个遍。”
“嗯,我刚听二掌院说了,时局可能要乱一乱了。你又收了东西跨院,明天打起仗来,不是什么都没了?”王掌柜抚摸着翠浓的手,那手纤细光滑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出来,悸动而纷乱。
翠浓闭上眼睛,在他的肩头摩挲,语意不复当时咯咯轻笑时的阵势,慵懒而柔弱,“阳关不会有事的,泾州的官儿赵艺是废太子赵械的人,得罪过晋王,早晚起事,战场在那边。”
“可是,难保西羌不趁机东进,阳关首当其冲。”
翠浓把手伸进王掌柜的怀里,摸着他胸前的刀疤,“咱们这些草民,能躲得过哪次兵荒马乱!”
翠浓的头发散下来,王掌柜瞥见几根白发,要给她拔去。翠浓笑着止住他,“别拔了,老了,拔不干净了。”
王掌柜把脸埋进她的发中,两行浊泪缓缓下落。
翠浓警觉,伸手抚摸他的脸颊,“振松,你哭什么?因为我老了?”
王掌柜止了泪,“我是在想,皇上一日之内,十个孙儿殒命,他怎么承受得了!”
翠浓心知他感怀身世,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一个坚硬的核,里面封存着不可碰触的柔软记忆,她知道这个被别人喊作王掌柜的人曾历经无数次生离死别、人间惨剧,然而这个掌柜内心里深藏着一个叫作石头的孩子,他不曾长大,定格在明眸皓齿的年代。无人知道那个在人前笑爱的王掌柜,也是面前这个无声落泪的王振松。
“想起石头了?”翠浓从未这般柔情似水。
“嗯,”王掌柜长叹一声,“不敢想呐,每次一想起来,我都去驿站城楼上坐一坐,看着驿站里那些人来来往往,不过为的是三餐四季,也便觉得在这尘世之中,最值得称道的一件真实的事情就是好好活着。”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别守着那个破驿站了,来我这里多好,既便嫌我这里乱,凭你的本事,在阳关随便做点生意,高楼广厦不去想,几处院子总归不是难事。”
王掌柜摇摇头,“我的心思,你还不懂么。”
“你呀——你的心思,有哪个能懂!”翠浓嗔怪,点着他的胸口,“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秘密,连我也不告诉。这么多年了,你守着这个破驿站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王掌柜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,闪了一下,旋即又熄灭了,“不能说,我能苟活到现在,是别人拿命换来的,这么重的嘱托,我岂敢犯禁。”
“活得那么真实干什么?浮生不过暂寄这滚滚红尘,世事皆镜花水月,如露如电,不睁眼,也就看不到尘世的苦难。”翠浓伸手把他的眼睛盖住。
王掌柜闭着眼会心一笑,“这话是方郎中说的吧。治病救人原是他的本份,没事学什么和尚道士参禅悟道,哼,大约是他治不了人的病,只好专治人命了。”
“你明天去见他吧,他可想你想得紧呢。”
“他待我若瘟神一般,我才不要去见他。”王掌柜面色竟显出少有的玩笑神采,“上次我不过是棋上多赢了他半子,他便将我轰出医馆,忒小器。”
“你们两个,就爱争个子丑寅卯,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搞这种挖耳朵勺炸芝麻——小鼓捣油的事儿。男人再大也都是个孩子。”
王掌柜一瞬那神色黯然,“他一直在怪我,怪我对你不好。”
“别瞎想,你虽待我不好,不过我要的也不多。”翠浓平淡地笑了笑,“别怪我哥,他是生气我不上进,拿你撒气呢,没有你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出来,我哪有今天,这还叫对我不好呀。”
“当年若不是她肚子里有石头,我定然要娶你。”
“你现在也可以娶我呀!”翠浓似真似假地逼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