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灯笼早早点了,红绸缎自三楼直拖到地上,渲泻了一天一地的红色。丝竹声里,莺莺燕燕,汇聚世间所有颜色。
门口的杂役显是认识的,并不如招呼旁的客人那般张扬,拱手垂眉,“王掌柜,这边请。”
“生意好啊。”王掌柜客气。
“托您的福,”虽是青年杂役,也是经见过世面的,眼见得待人接物的老成持重,“我送您到仪门,二掌院带您去见东家。”
“有劳,有劳。”
转过几个回廊,丝竹声渐息。
二掌院正在偏厅记账,远远望见王掌柜进来,抢上来搀住,“王掌柜,怎么好久不来了。”
“忙啊,究乡僻壤的,潜身缩首,苟图衣食耳。”王掌柜没事就爱吊一些书里的句子,以显自身不俗,“你们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,东跨院也收过来了。”
“岂止东跨院,西跨院也收过来了。”二掌院并不与他客气,端了杯茶水过来,“您得等等,东家这会子有重要的事处理,我还真不能帮您通报。”
王掌柜略略有些惊讶,“不慌,不慌。”
“刚到吧?”二掌院将手里的账册推至一边,“这么久没来,阳关的变化可大?”
“没有注意,这不径直就来这里了嘛。”
“阳关变化大啊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二掌院左右瞧瞧,凑近王掌柜耳边,“朝廷出事了!”
王掌柜转头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皇上换了,改号懿德。”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王掌柜接过来,也从自己袖中摸出的铜钱一道放到桌上。
“您知道了?”二掌院指指铜钱。
“我猜到了。这么说是太子赵械继位了?”
二掌院双目精光暴射,“您没看见城门守卫穿着什么颜色的铠甲!”
“玄甲军!晋王府的兵!”王掌柜大惊失色。
“听说,”二掌院再次环顾左右,“听说晋王赵栋趁太子赵械进宫面圣的机会,在北宫门一举击杀了。”
“杀了!”王掌柜惊呼,站起身来,四处踱步,“杀了?”
二掌院作了个挥刀的手势,“杀了,太子现如今是废太子了。晋王令:东宫高过鞭者,皆格杀勿论!整整十个皇孙身首异处。”
“皇上呢?”王掌柜止步,“也杀了?”
“皇上颁了退位召书,传位晋王,现如今是太上皇了。”
王掌柜颓然坐倒,“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!”
“东家说,晋王与太子争位,宫庭动荡已久,这下江山定了,或许天下就不乱了。”
王掌柜沉吟半晌,感怀身世,长叹一声,“唉——可怜皇上一日之内,一子十孙横尸当堂,将朽之人,这是何等催心裂肝之痛!”
“咯咯咯,几位大人慢走!含香,来扶着刘大人,输了几百两银子他腿都软了。刘大人的钱都在肋骨条上串着,拉一下就疼,你们看看手里的钱,强扯下来都带着血丝呢,咯咯咯。”
二人正在寒暄,听到一连串笑声,二掌院站起身来,微微垂首。王掌柜只作没听见,埋头喝茶。
一名红衣少妇当先转过廊下,“俗话说:衙门钱,一篷烟。刘大人不过是让这篷烟给迷了眼了,赶明儿清水洗洗,您在大堂上一眨眼睛,几万两银子不争着往您怀里跳啊。”
“哈哈——”,几个花红柳绿的舞姬簇拥着四位官府中人跟出来,具个开怀大笑,竟分不出哪位是输了钱的刘大人。
一群人转过仪门,并未有人朝王掌柜这边瞧上一眼。
“王掌柜,里边请。我先带您进去,东家一会儿就回来。”二掌院收拾桌上的账册,夹在腋下向王掌柜示意。
王掌柜狐疑,“她不是要应酬这些人么?”
二掌院微微一笑,“您跟我来就是了。”
推开后院正房门,二掌院便退回来,“王掌柜,东家最近事情多,有怠慢之处,我替她给您陪不是了,您略坐一坐,我先告退,她说话儿就回来。”
王掌柜点点头,迈步进屋。
房间简素之极,一桌一几而已,王掌柜东西厢房各转了一圈,也只有一张绣床,半个妆台。
前面的丝竹歌乐到这里便再无声息,整个后院静如僧堂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