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周末,陆延舟难得没有去公司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何安上周送来的文件,已经放了整整七天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不是因为文件不重要,而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。盒子是他三个月前订的——素圈,内侧刻了两个字母,“L”和“S”,嵌在一起。L是他的姓,S是沈砚庭的姓。戒指的款式很简单,但设计师说这款式做起来最麻烦,因为两个字母要嵌得不分主次,哪个都不能压在哪个上面。他在珠宝店的VIP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设计师拿来的十几个设计方案全部否决了。最后设计师差点崩溃,问他到底要什么样的。他说:“要那种看起来像两个半圆拼成一个圆的。但两个半圆要一模一样大。”设计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陆总,这不是戒指,这是数学题。”不过最终还是做出来了。
他打开盒子,看着那枚戒指,想起前天在办公室里,何安交给他一叠文件时,那句让他差点失控的话——“陆总,关于结婚的事,您是不是该主动一点。”
何安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办公桌前面,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,表情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视死如归。陆延舟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何安深吸一口气,推了推眼镜,“您和沈哥已经认识十三年了。这十三年里,您为他做了什么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但结婚这件事,您不主动,沈哥不会逼您。他那个人,嘴上什么都说,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提。他怕给您压力。所以只能您来。”
何安说完这段话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站在那里等着陆延舟的反应。陆延舟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何安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又听见他老板说了一句“何安,谢谢。”他脚下一滑差点撞在门框上,手忙脚乱地扶稳了眼镜。这是他干助理三年以来,第一次从他老板嘴里听到“谢谢”。
陆延舟把丝绒盒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,拨通了何安的电话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何安。帮我约一个私人餐厅。下周五晚上,包场。”
何安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:“什么主题?”
“求婚。”
何安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了一声“马上去办”就挂了,速度快得像怕陆延舟反悔。陆延舟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最前面——那张高中时候的照片。沈砚庭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,满头是汗,笑得露出虎牙。他自己在照片里表情是嫌弃的,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一切。
“陆延舟,”他对着照片轻声说,“你也该有点出息了。”
陆延舟订的餐厅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里,不大,但有一个露台,露台上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天际线。何安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,把露台上的每一盆花都换成了沈砚庭喜欢的白玫瑰。灯光调成了暖黄色,桌布换成了藏蓝色——因为沈砚庭有一次随口说过,藏蓝色让他想起陆延舟第一次穿西装的样子。
周五傍晚,沈砚庭被何安以“陆总有个私人晚宴需要你出席”为由骗到了会所。他推开露台门的时候,整片天空正是暮色最深浓的时刻。城市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只有天际线上几颗最早升起的星星。
陆延舟站在露台栏杆边,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藏蓝色西装——剪裁极好,肩线笔挺,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,是两片交叠的银杏叶。他的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更精细,整个人站在暮色里,像一幅画。
沈砚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双手撑在栏杆上:“什么事这么隆重?”
“先吃饭。”陆延舟替他拉开椅子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,每一道都是沈砚庭爱吃的。糖醋排骨、蒜蓉菜心、清蒸鲈鱼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。吃到一半沈砚庭就发现不对劲了——陆延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吃,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脚。沈砚庭认识他这么多年,只见过他在两种情况下会摩挲东西:极度紧张和极度克制。而此刻他看起来两者都有。
“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沈砚庭放下筷子。
陆延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砚庭面前,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打开,单膝跪地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——事实上,何安说他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沈砚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。
“沈砚庭。”陆延舟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低,低到被晚风吹散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那些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“我们认识十三年了。从十七岁到现在。我做过你的同学、你的暗恋对象、你的债主、你的老板、你的投资人。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——做你的丈夫。”
他举着那枚戒指,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。这个在商场上从未输过谈判、从未露过怯的人,此刻单膝跪在地上,手抖得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少年。沈砚庭从来没有见过陆延舟这样。在他的记忆里,这个人永远冷静、克制、游刃有余。他在董事会上独战群臣面不改色,在赵知行的杠杆围剿里不动如山,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块敲不碎锤不烂的铁板。但他现在跪在地上,手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。
“你以前问我,为什么永远能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得刚刚好。我说,不是我刚好在,是我一直在等。等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就刚好在。从十七岁等到现在,等了十三年,攒了很多东西想说,但到头来只想起来一句话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砚庭,嫁给我。”
露台上安静了整整十秒钟。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,近处有晚风穿过花丛的沙沙声。然后沈砚庭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陆延舟面前,和他面对面。他伸出手,把陆延舟发抖的手握住,稳住了那枚戒指。
“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来别墅的那个晚上,你让我签那份协议,我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。”
“记得。你说我永远能在别人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得刚刚好。”
“那不是我最想说的。我最想说的是——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在等你出现。等你说一句喜欢我,等你说一句你需要我,等你给我一个名分。我等了十三年。结果到头来还是你先跪了。”
陆延舟的眼眶红了。
“陆延舟,你欠我一个主动。从高一开始就欠。你欠我一场篮球赛的助威,欠我一顿食堂的红烧肉,欠我一个毕业典礼的拥抱,欠我一个高中时候就该说出口的告白。”沈砚庭松开他的手,从他手心里拿起那枚戒指,举在两人之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“今天你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