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庭回过头看他。
“翻新了。”陆延舟说,“去年重新开放的。你以前喜欢爬的那个铁架子还在,刷了新漆。”
沈砚庭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——”
“司机,前面掉头。”陆延舟打断他的话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打了转向灯。
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。
公园已经过了开放时间,门锁了。陆延舟下了车,走到门卫室,和值夜的大爷说了几句话。大爷摆摆手,他拿出钱包,又说了几句。大爷看了他两眼,接过他递过去的东西,然后拿出钥匙开了侧门。
沈砚庭看着这一幕,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情绪。
陆延舟走回来,朝他招招手:“进来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这公园现在是何安他爸在管。”陆延舟随口扯了一句谎。
其实是花了两千块。
但他觉得值。
公园里很安静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们沿着小路往里面走,走到一片活动区。
那个铁架子还在,漆成蓝色,在路灯下泛着暗光。
沈砚庭站在架子前,抬头看着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以前能爬到最顶上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还爬得动吗?”
沈砚庭看他一眼:“你激我?”
“没激你。”陆延舟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沈砚庭把外套脱了,往陆延舟怀里一扔,然后抓住铁架的横杆,开始往上爬。
他爬得很快,三两下就到了中间。陆延舟在下面仰头看着,看着那双长腿在铁架之间移动,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腰身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十六岁的沈砚庭也是这样,爬到铁架最顶上,朝他挥手:“陆延舟你上来啊!上面的风特别凉快!”
那时候的他恐高,死活不肯上去。沈砚庭就在上面笑他,笑完又爬下来,陪他坐在架子下面。
“你怎么这么胆小。”沈砚庭那时候说,“下次我带你多爬几次,就不怕了。”
可没有下次了。
后来沈砚庭家里出了变故,父亲破产,母亲病逝,沈砚庭一夜之间从天上掉进泥里,再也没有爬过这个铁架子。
“陆延舟。”
沈砚庭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在。
他仰头。沈砚庭已经爬到最顶端,坐在那里,两条腿悬空晃着。
“你还和以前一样恐高吗?”沈砚庭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干嘛?”沈砚庭说,“上来。”
陆延舟站在下面没动。
“上来。”沈砚庭又说了一遍,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在这儿等你。
这句话,他等了十年。
陆延舟把外套放在旁边的长椅上,深吸一口气,抓住了横杆。
铁架不高,只有五六米。但对一个恐高的人来说,每一米都像是一个世纪。
他爬得很慢,中间停了好几次。沈砚庭在上面看着,没有催,也没有嘲笑。
只是在他快要抓不住的时候,说了一句:“手抓紧,脚踩稳。”
他终于爬到顶端,和沈砚庭并肩坐在一起。
风从高处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。
城市在他们脚下延展开来,万家灯火像是散落的星河。
“怎么样?”沈砚庭问。
陆延舟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远处的天际线:“还行。”
沈砚庭偏过头看他。陆延舟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没有回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爬这个铁架子吗?”沈砚庭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站在这里,什么都变得很小。”沈砚庭说,“那些让你痛苦的、害怕的、过不去的东西,从这里看,全都不算什么。”
陆延舟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很惨吧。”沈砚庭又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沈砚庭笑了一下,“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惨。不过没关系,惨就惨吧,人总有低谷的时候。我爸以前说过,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但我现在觉得,摔到谷底也没什么不好,至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至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陆延舟转头看他。
月光下,沈砚庭的侧脸线条柔和,眼里的冷意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什么都没有。”陆延舟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,“你还有……”
那个“我”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沈砚庭等着他说完。
“……还有未来。”陆延舟说。
沈砚庭笑了,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陆延舟,”他说,“这么多年没见,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安慰人。”
陆延舟垂下眼,把视线投向远处。他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不是“未来”。
可那个字太重了,重到他不敢说出口。
他们在铁架子上坐了很久,直到夜风把陆延舟的手指吹得冰凉。
“回去吧。”沈砚庭说,“再吹下去你要感冒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下来。沈砚庭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,陆延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。手掌贴上他后腰的一瞬间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然后陆延舟放开手,退后一步:“走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沈砚庭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也许是真的累了,也许是刚才爬铁架子耗费了体力,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头靠着车窗,偶尔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陆延舟看了一会儿,对司机说:“开慢点。”
车速慢下来。他脱了西装外套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搭在沈砚庭身上。
沈砚庭没醒。
陆延舟看着他睡着的样子。睡着的沈砚庭少了很多棱角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刺猬,所有的刺都是朝外长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砚庭眉心的那道疤上。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这道疤是怎么来的?
这三年里,沈砚庭到底经历了什么?
他忽然很想知道,又不敢知道。
车在别墅门口停下。陆延舟轻轻拍了拍沈砚庭的肩膀:“到了。”
沈砚庭醒过来,茫然地眨眨眼,然后低头看见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。
他拎起那件外套,看了一眼陆延舟。
陆延舟从他手里把外套拿过去,先下了车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自己有些发红的耳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