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庭搬进来后的第一周,陆延舟没有给他任何工作。
他只是让何安把公司的资料送过来一些,堆在沈砚庭的房间门口,顺便附了一张纸条:“三天看完。”
何安回来的时候,神情有些微妙。
“沈少爷问我,”何安斟酌着措辞,“您现在还缺不缺别的。比如……洗脚工。”
陆延舟签文件的手没停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陆总生活自理能力很强。”
“嗯。”
何安等了一会儿,见老板没有别的指示,正要退出去,忽然听见陆延舟问:“他看资料了吗?”
“看了。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看,面前摊开好几份。”
陆延舟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像是一个没能成形的笑。
当天晚上,陆延舟回到家,发现厨房的灯亮着。
他走过去,看见沈砚庭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,有模有样地炒着什么。锅里飘出一股……难以名状的味道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沈砚庭头也没回:“做饭。”
“……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庭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,黑乎乎的一坨,看不出原材料,“但你的冰箱里只有生鸡蛋和牛奶,我总不能喝西北风。”
陆延舟看了看那盘黑暗料理,又看了看沈砚庭脸上那一小块蹭上去的油污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酸。
沈砚庭从前是什么人?是沈家的独生子,从小锦衣玉食,连厨房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。现在却在为了“喝西北风”的问题发愁。
“换衣服。”陆延舟说。
沈砚庭回头看他:“干嘛?”
“出去吃。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沈砚庭把盘子端到餐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“这个能吃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陆延舟看着他。
沈砚庭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斗争。几秒之后,他艰难地咽下去,面色如常地说:“还行。”
陆延舟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筷子,夹了一块,尝了一口。
然后他站起来,端起那盘菜,直接倒进垃圾桶。
“你——”
“换衣服。”陆延舟把盘子放进水槽,声音不容置疑,“出去吃。”
沈砚庭坐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他。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迅速被一层坚硬的东西覆盖。
“陆总,”他说,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这样。”沈砚庭用手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自己,“假装我们之间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相处。我给你签了卖身契,你就好好当你的债主,别搞这些虚的。”
陆延舟靠在厨房门框上,双臂交叠在胸前。
“所以你觉得债主和欠债的应该怎么相处?”他问。
沈砚庭想了想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应该虐待我。”
陆延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。是真的笑了,嘴角上扬,眼睛弯起来,笑了好几秒才收住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现在去换衣服,我要带你去吃一顿难吃的饭,这是虐待的第一步。”
沈砚庭:“……”
最终他还是去换了衣服。
陆延舟带他去的是一家粤菜馆,位置很偏,但味道极好。老板认识陆延舟,看见他带人来,多看了沈砚庭两眼。
“朋友。”陆延舟言简意赅。
老板笑呵呵地没多问,安排了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两个人坐下,点了菜。等菜的间隙,沈砚庭低头看手机,陆延舟看着他。
这家店的灯光偏暖,照在沈砚庭脸上,把那些棱角都柔化了。他低头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挺直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陆延舟想起高中时候,他经常这样偷偷看沈砚庭。那时候沈砚庭坐在他斜前方,上课的时候会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,露出半边侧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一层金边。
他的目光大概太过专注,沈砚庭忽然抬起眼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沈砚庭的手机屏幕亮了,上面是一条消息。陆延舟没看到发信人,但看到沈砚庭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有事?”陆延舟问。
“没。”沈砚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菜上来了。陆延舟点的都是清淡的,蒸鱼、白灼菜心、一碗海鲜粥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这家粥不错。”
沈砚庭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喝第二口,第三口,速度越来越快。
陆延舟看着,心里有了数。
“中午没吃?”他问。
沈砚庭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……冰箱里的鸡蛋。”
“生的熟的?”
沈砚庭不说话了。
陆延舟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面前还没动的蒸鱼推过去:“吃完。”
沈砚庭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
“陆延舟,你——”
“我虐待你。”陆延舟接过他的话,“让你吃撑,撑得难受。”
沈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很快,像羽毛掠过水面,只留下一圈涟漪。
但那确实是一个笑。
是他们重逢以来,沈砚庭第一次真正地对他笑。
陆延舟低头喝粥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加速。
吃完饭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坐在车的后座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司机安静地开着车,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。
沈砚庭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。城市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我小时候经常走这条路。”他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陆延舟没说话,但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侧了侧。
“前面那个路口右转,就是我上的小学。”沈砚庭用手指点了点车窗玻璃,“再往前两条街,有一个公园。我那时候放学不回家,在公园里玩到天黑,被我爸拎着耳朵抓回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陆延舟看到了他的侧脸,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现在那公园拆了。”沈砚庭说,“我爸也不在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陆延舟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轮廓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告诉沈砚庭,你爸不在了,但你还有我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和沈砚庭之间,从来就没有“还有我”这种话的位置。
于是他只是说:“那个公园没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