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停的。
早上的空气十分冷清,树枝条上挂着残雪,在晨光下变得亮晶晶。
小米比她醒得早,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画,“妈妈生日快乐!我画的!”
画上是两个小人手牵手,一个高一个矮。
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,“画得真好。”
没一会儿,肖野从卧室出来。他看起来有些紧张,手里还拿着一个米白色信封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把信封递给她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姜彧接过,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他。
肖野站在她面前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信的微笑。
这个表情她见过,当年他在学校操场向她表白时,就是这个表情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姜彧拆开封口,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贺卡,上面写着一首情诗,是他自己编的。
肖野不擅长这个,显然是他花了心思的。
卡片下还压着三张电影票。
姜彧见状有些诧异。
他们虽不是什么顶级富贵之家,却也算得上小有资产。
姜彧志不在奢侈,也无意标榜清贫。可这三张电影票朴素得近乎笨拙,却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心头一热。
“昨天想问你看什么电影,但是......”他话虽没说完,但姜彧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这段时间,两人都处在一个冰点,准确来说,是姜彧发起的一场冻结。
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生气了。同时,这气里还包裹着她难以言说的委屈。她不会大吵大闹,因为性格天生如此。
这是优点,也是缺点。
姜彧没说“我很喜欢”,她只是点点头,同意了这场电影的邀约。
肖野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小米这时跑过来拉他的手,“爸爸,妈妈生日,我们去哪里吃饭?”
他弯腰抱起女儿,看了妻子一眼。
“在家吃,你做。”姜彧说,“晚上我们去看场电影,在外面吃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软的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好。”
肖野系上围裙,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。
他会做饭,但做得不多。切菜的动作有些生疏了,土豆丝切得“粗中有细”。
他做得很认真,额头上有细细的汗。
小米搬了小板凳站在旁边看,时不时问“爸爸这是什么”“爸爸那是什么”。
肖野语气温和解释着。
姜彧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。
她想,如果有人在拍一部关于她的纪录片,这时候镜头应该推近,给她一个特写。
姜彧的表情是复杂的,她看见了一个好丈夫,一个会在妻子生日那天系上围裙,笨拙地做一桌子菜的男人。
她和这个男人相知、相爱、相守了十几年,从校园到婚姻,从两个人到三个人。
但她也知道,这个男人身上有别人的味道。
这两种认知同时存在,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,她分不清哪一根更粗,哪个更真实。
肖野回头看她,“过来帮忙剥蒜。”
姜彧收回思绪,走到他身边,开始剥蒜。两人肩并着肩,厨房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小米的“十万个为什么”。
肖野做了四菜一汤,姜彧吃得很认真。
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,“好吃。”
这一次她说的是“好吃”,而非“还不错”。
午饭后,姜彧在厨房洗碗,肖野走过来说“我来吧”,她没推让,把洗碗布递给他。
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。他动作很仔细,每一个碗都要冲两遍,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刚结婚时,他就是这样。
“阿野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她顿了一下,原本想说“谢谢”,可话到嘴边,她又觉得不对。
她为什么要谢他?谢他在她生日这天做了一顿饭?这是他身为丈夫该做的,她不需要为丈夫该做的事道谢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水有点凉,你开热水洗。”
下午,姜彧在家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,寄件人信息加密,但地址她见过。
她拆开,里面是一本旧书。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烫金的字已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书名:《微物记》,作者赵眠云。
姜彧听说过这本书,只是因为印数极少,未曾阅读过。
她翻开扉页,上面有一行钢笔字:“姜彧惠存——正月十五。”
正月十五,她的生日。
《微物记》写的是日常物件,寻常食事,庭院花木。与其说是散文,它更像一本日记。
“碗有缺口,祖母不舍得扔。每日盛饭,缺口朝外。问其故,曰:‘缺口朝己,食时见之,心生惋惜,饭亦不香。朝外,则不见。’余幼时不解,长而悟之:人之一生,缺口无数。不能补,便转过去。不看,便不存在。只是碗还是那个碗。”
她把书合上,放在一边。可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再次翻开。
书是好书,书没有任何问题。
“妈妈,你看!漂亮!”这时,小米忽然推门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。
姜彧笑着接过,在看清是什么东西时,手指微僵。
是那枚卡地亚戒指。
“你从哪里找到的呀?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爸爸衣服口袋里!”小米得意地说。
姜彧握着戒指,看了一眼书房门口,肖野不在。
“这个是妈妈的。”她说,“妈妈放起来,你不要告诉爸爸,好吗?这是惊喜。”
小米用力点头,跑出去玩了。
姜彧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站了很久。
下午四点多,一家人出了门。
电影院在家不远的一个商场里,肖野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。
“妈妈,我们要看什么电影?”
“《寻梦环游记》。”姜彧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关于家人的故事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妈妈没看过,但听别人说很好看。”
“那爸爸看过吗?”
肖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米,笑道:“爸爸也没看过。”
“那我们三个一起看!”小米高兴地拍手。
电影结束,一家三口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餐厅吃饭。餐厅是一家普通的杭帮菜馆,灯光暖黄,人声嘈杂。
小米吃得满脸都是米粒,姜彧一边喂她一边擦嘴,忙活了好一阵。
肖野坐在对面,看着她们,忽然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姜彧抬起头,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让我给你过这个生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眼睛是认真的。
姜彧闻言笑笑,继续喂小米吃饭。
饭后,小米看到一个玩具店,非要进去看。姜彧陪她进去逛了一圈,小米看中了一个粉色的恐龙玩偶,抱在怀里不肯放手。
姜彧看了看价格,有点贵,不过今天是她的生日,她想让女儿开心。
“买吧。”她说。
小米高兴得跳起来,“谢谢妈妈!”
肖野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餐厅的打包袋,像一个普通的,陪着老婆孩子逛街的丈夫。
从商场出来,夜风有些凉。肖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姜彧肩上,然后弯腰把小米抱起来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