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温沐亭回到了沪城。
动车驶过田野,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。她把座位调直,看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和远处零星亮着灯的厂房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到站时,已是天黑。温沐亭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冷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一下脖子,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出租车上,司机开了收音机,里面在播天气预报,说过两天还要降温。她靠着车窗,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肖野发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他又发: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她看着这几个字,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锁屏。
推开公寓的门,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在空气中弥漫。她离开时窗户没关严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块,像一个沉默的、臃肿的影子。
打开灯,白光照亮整个房间,一切都整整齐齐。
走之前留在水槽里的那个杯子还搁在那儿,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。
她站了一会儿,去把杯子洗了,随后又把行李箱里没洗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脏衣篓,把带回来的特产放在餐桌上。
打开冰箱,里面只剩半盒牛奶和两颗鸡蛋,应该都过期了。她把它们扔进垃圾桶,关上冰箱门。
厨房里很安静,热水器点火的嗡嗡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。
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以前她回来,总会去画室画一会儿,哪怕只是调个色、勾几笔。
但今天她不想动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肖野发来的消息:“周六有空吗?我们见面聊聊。”
聊聊。
他们上一次“聊聊”的结果是“你先去医院看看”。再上一次是“再等等”。她不知道这一次,又会是什么。
但她还是回了:“好。”
周六,温沐亭约他在一家离自己公寓不远的咖啡馆见面。
她到的时候,肖野还没来。她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,点了杯温水,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咖啡店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,意大利文的,她听不太懂,只知道旋律很慢,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二十分钟后,肖野到了。他穿着深色的大衣,头发打理过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。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店里,看见她,走过来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还好。”温沐亭说。
两人都没主动开口,像是等着另一方先妥协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温沐亭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,声音不大,“我去了医院。”
肖野停顿了一下。
“B超做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孩子是活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以为自己会哭,但她没有。
肖野沉默了几秒,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亭亭,”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温柔,“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,你再想想。”
“我想过了。我想留下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。
肖野的眼睛很好看,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。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。
“你想留下。”他抿了抿唇,“那这孩子以什么身份存在?”
那三个字他没说,但却像针尖一样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,卡地亚,三色金缠绕,内侧镶着一圈碎钻,忘了摘,或者说,她不想摘。
“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是想留下。”
肖野看着她固执的模样,深吸了口气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,“那这样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?”温沐亭笑了笑,“想什么办法?”
肖野避开了她的目光,他转头看向窗外,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我会出钱。”他说,“你想把孩子生下来,我会抚养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他说这话时,像在谈一个项目的预算,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、合理的、甚至是很负责任的事。
温沐亭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,这张脸在她耳边说过“我想你”,这张脸在深夜的黑暗里,凑近她,说“你是我的”。
此刻,这张脸对着窗户,不愿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和姜彧说?”温沐亭问。
肖野身形微微一僵,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这个你不用操心。”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,像水渗进裂缝里,无声地填满所有空隙。
咖啡店里的歌换了一首,还是意文的,还是听不懂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进玻璃,落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。
温沐亭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喝了一口。
“亭亭,”肖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,“你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他或许是爱她的,也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做出决定,做什么样的决定。
这一刻,温沐亭意识到,他不知道的本身,他的犹豫,就是答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温沐亭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卡地亚的三色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安静地躺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,像一个被拆穿的谎言。
肖野看着那枚戒指,眉头微微紧皱,“亭亭,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