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沐亭站起来,拿起包,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沐亭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他叫的是“沐亭”,不是“亭亭”,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,才会这样叫她。
她等了一秒、两秒、三秒......他没有下文。
她走了。
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,风铃在空间里回荡。
肖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两杯水,一杯是她剩下的,一杯是他没喝完的美式。桌上那枚戒指还躺在那里,在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。
他伸手拿起戒指,上面的温度早已散去。
肖野握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想要留住,却忽然有些迷茫。
第二天,温沐亭去了老师那。
石桦白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枇杷树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进画室,把包放下,铺开一张宣纸,开始研墨。
墨条在砚台上画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个声音,她从小听到大,每一次听都觉得心安。
可她今天却听不进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一笔,停下,又画了一笔。线条是散的,把控不好的墨汁像是落在纸上的雨滴,东一个西一个,连不成形。
看着被画废了的纸张,温沐亭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无声无息。
石桦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他背着手,看着她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了两杯茶进来,一杯放在她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心不定,笔就不稳。”他说。
温沐亭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最近画的东西都是散的。”石桦白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,喝了一口茶,“线条是乱的,颜色是浮的,看的人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。”
石桦白放任她哭,没有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沐亭啊,画画这件事,最怕的不是画不好,是骗自己。”
温沐亭抬头看向老师。
石桦白声音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画坏了,可以重来,纸撕掉换一张就是了。但人不能总跟自己说‘没关系’。”
“你最近跟自己说了多少句‘没关系’了?”
温沐亭的喉咙像被塞住了一团棉花,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师的话。
石桦白站起来,走到画案前,拿起她扔在一边的那支笔,在宣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枝梅花。枝干是枯笔,转折处带着飞白,梅花只有几朵,疏疏落落,但每一朵都站得住。
“画画的人,”他把笔放下,“先要对得起自己。”
说完他背着手走出画室,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温沐亭看着那枝梅花,看了很久。
一周后,温沐亭在超市里看到一个背影。
那个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薄大衣,推着购物车。
车筐里放着一袋面粉、一盒鸡蛋、一箱牛奶。她正在货架前比价,把两瓶酱油拿起来看了又看,然后放了其中一瓶回去。
她认出那是姜彧。
她没看到她,只是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停了一下,挑了一盒草莓,放进车里,又拿了一盒蓝莓。
温沐亭站在转角处,看着她推着车走远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紧攥着购物车的把手。
如果这时她走过去,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,也行姜彧会礼貌地对她笑一下,说“温老师好”,然后她们寒暄两句,各自离开。
但温沐亭知道,她不能走过去。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。
说“我怀孕了”,说“你丈夫爱的是我”。
温沐亭想想自己都笑了。
肖野爱不爱她,她自己都不确定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直到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人从她身后经过,说了一声“借过”,她才回过神。
她推着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晚上,温沐亭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台上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的写字楼还有窗口亮着灯。
她看着那些光,想起今天在超市里看到的姜彧。她推着购物车的样子,挑草莓的样子,对比商品配料表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,买面粉、买鸡蛋、买牛奶,给孩子买草莓,给家里添置东西。
那是一个她没有资格进入的生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还是平的,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但她身体里,有一团生命在成长。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不知道它的父亲不想要它,不知道它的母亲一个人在深夜的窗台上坐着,不知道未来是什么。
它只是在那里,安静地、固执地、不管不顾地长着。
温沐亭把手覆在小腹上。
“你只有我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拥抱。
但此刻,无人拥抱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