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底,沪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姜彧的复职赶在了年前,学术委员会的结论出来后,系里很快恢复了她的授课。
没有欢迎仪式,没有同事刻意寒暄,甚至没有人提起那场风波。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,还有学生跟她打招呼,一切照旧。
临近年关,系里已经开始放假,走廊里空荡荡的,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每年过年他们都会回肖家,但今年肖野没有主动提,婆婆打电话来问,他也只是搪塞了过去。
自小米摔伤后,肖野回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许多。他会陪小米读绘本、讲睡前故事,还会在周末带她出去玩。
他没再提起那天离开后的事,姜彧也没再问。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冰,走上去不会碎,但每一步都在咯吱咯吱地响。
沪城的另一边。
唐朝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,窗外是沪城的夜景,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灯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他看着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棋已经开始下,虽然不知道最后一子落在哪里,但他知道每一子都会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不急。
宁城。
温沐舟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他刚毕业没多久,进了本地一家证券公司做客户经理。说是客户经理,其实就是打电话拉客户,推销理财产品,偶尔还帮客户下下单。
底薪不多,但他不是很在乎。
前些天,他爸还想托关系让他进银行,但他拒绝了。
听人说,坐银行柜台跟坐牢没什么区别,他吃不了这种苦。
下班到家,温沐舟从后备箱把单位发的礼盒拎了出来。父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,他打了声招呼,从厨房经过,“姐,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温沐亭在厨房帮忙,听见动静对他笑了笑,“上午就到了。你们还没放假吗?”
“年三十才放,你说离不离谱。”温沐舟拿过桌上的苹果,靠在厨房门口吐槽道。
温沐亭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深色毛衣,系着围裙,头发随便挽着,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只是粉底打得有点厚,脖子侧面有一小块没遮住。
他看了眼,没多想。
“姐,你和你男朋友谈了几年了都,准备啥时候带回来?”
温沐亭切菜的手顿了一下,“还没,不着急。”
“过完年你都二十六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你还兼职媒婆了。”
“诶诶,这都是妈说的。”温沐舟转移火力,“妈,姐不着急,你就更不能催我了。”
说完,他又问:“你男朋友多大来着?”
“比你大。”
温沐舟笑了,“比我大是大多少?大一轮?我跟你讲,四年一个代沟,你可千万别找那种‘叔侄恋’的,我有点接受不了。”他开玩笑的语气不重,带着明显的调侃。
黄秀娟从灶台边转过身来,拍了他一下,“你少贫嘴。你姐的事你操什么心。”
“妈,你在这儿唱上‘白脸’了。”温沐舟又挨了他妈几下,转身躲开。
吃饭的时候,餐桌上一片祥和。
黄秀娟做了红烧排骨、清炒虾仁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。
温沐亭安静喝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舟啊,银行你不去,老爸公司缺个自己人管财务。”父亲放下酒杯,看了儿子一眼,“你要不要来试试。”
温沐舟夹了一块排骨,嚼了两下,“可别。我一个学金融的,搞不来财务。说不定到时候我也去沪城闯闯。”
黄秀娟补充道:“沪城好啊,大城市,离宁城也不远。正好你姐一个人在那边,去了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“姐不是有男朋友嘛,用不着我照应。”温沐舟语气随意。
温沐亭低头扒饭,这些话,她接不上。
黄秀娟又转向温沐亭,“沐亭啊,你那男朋友,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?”
温沐亭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,抬起头笑了笑,“年后吧,他最近忙。”
“忙也不是借口。”父亲抿了一口小酒,“你们处了那么久,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......”温沐亭顿了下,“肖野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做地产的。”
“在沪城做地产?自己开公司的啊?”
“不算......就是个经理。”温沐亭也一知半解。
“在沪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,能当个经理也不容易。有机会领来见见。”父亲没再追问。
温沐舟在旁边啃排骨,没插嘴。他注意到了姐姐情绪有点不对,但没多问。
饭后,黄秀娟让温沐舟帮忙收拾碗筷。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,端着一摞盘子,压低声音说:“你姐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瘦了,脸色也不好。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,她说不是。”黄秀娟把盘子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“你有时间多和你姐聊聊。”
温沐舟接过盘子,挤了点洗洁精,满不在乎地说:“妈,你们就是想太多。姐都那么大人了,能有什么事。”
晚些时候,温沐亭先回了自己房间。她关上门,躺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散开。
她打开手机,翻到和肖野的聊天窗口。上一次聊天还是一周前,她问他春节怎么安排,他回:“小米受伤,我最近想陪陪她。”
她盯着这条看了很久。
那天他急匆匆地来,又急匆匆地走。
怀孕这件事,她在手机里说过一次,后来见面时又说了一次。
“你确定?”肖野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。
温沐亭点了一下头。
“亭亭,你知道的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沐亭手指攥着衣角,“可是我想留下。”
他终于正眼看她,可脸上没有因她的期待而动容。
“你知道的,小米还小......”他声音不高,语气不急,像是在和她商量,替她考虑,“如果孩子生下来,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带?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?你的事业才刚起步。”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用一种“关心”让她看清现实。
她都听懂了。
温沐亭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卡地亚戒指。
“你先去医院,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,好么。”
他没有直接说“打掉”,而是说“先去医院看看”。每一个词都在绕,把那个坚硬的决定裹在柔软的棉花里,让她自己去拆。
温沐亭听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肖野伸手抱了抱她,手掌覆在她脑后轻轻抚摸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,说道:“再等等。”
温沐亭的胸腔仿佛被烈火灼烧,死死的拽着肖野的衣襟,像是拽着救命稻草。
他们相识于两年前一场俗套的戏码。
那是在沪城的一个画展上,她刚被石桦白收为关门弟子不久,老师带她去参加一个圈内聚会。
展厅里人头攒动,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,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。一个男人走过来,不小心碰洒了她的酒杯,红酒洒在她的裙摆上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他连忙道歉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。
她接过手帕,并看清了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