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深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正,表情里带着一点真切的抱歉。
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好看,像是会说话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他帮她叫了服务员,又帮她拿了杯新的。
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。
后来知道了,也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说他想陪陪小米。
她理解。
她怎么能不理解?那是他的女儿,他的家人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放手,可每次下定决心,他又会出现,说一些让她心软的话,做一些让她感动的事。
他给过她希望,那些希望像隐形的丝线,缠在她身上,越缠越紧。
手机震了一下,她以为是肖野。
点亮屏幕,是一篇推送文章:《女人,不要在错的人身上浪费最好的年华》。不知道是谁转发的,也许是哪个朋友,也许是大数据的算法。
她盯着标题看了几秒,把通知划掉了。
几天后,她瞒着所有人去了一趟宁城妇幼。
医院走廊里坐满了人。
温沐亭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,手里攥着挂号单,看着叫号屏上的红色数字跳了好几次才轮到她。
进了诊室,医生问:“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?”
她回答了。
医生看了看她的年龄,又看了看她的检查单,“头胎?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要不要的?”
温沐亭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催,低下头继续写病历,等过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。
“要的。”她说。
医生问了些其他事项,并给她开了B超单。
做B超的时候,冰凉的探头贴上她的小腹,她绷了一下。
“放松。”医生说,探头在她腹部缓缓移动,“看到了,胎心搏动正常。”
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出了B超室,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一团模糊的影子,看不清脸,看不清手脚,但它是活的。
她把单子折好,放进口袋最里层。
旁边一个女人在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......他不想让我生,说养不起。可是我都三十四了,这次不要,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......”
温沐亭低下头,把包抱在怀里。
有些话,她已经听过了,不想再听一遍。
从医院出来,她没有急着打车,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走到一个公交站台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肖野发的消息:“过年好好陪陪家人,别多想。”
别多想。
她看着这三个字,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。
说“好”太委屈,说“我知道了”太卑微,说“我想你”太贱。
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白色的光,一家月子中心的广告,上面印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,笑得很温柔。
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。
温沐舟不知道这些。
春节假期他见了几个朋友,吃了两顿饭,打了三场牌。初六晚上,死党叶晨约他出来喝酒,说之前认识了一个很牛逼的大佬,也高金融的,问他有没有兴趣。
温沐舟没拒绝,反正呆在家也没干嘛,见见面,聊聊天,权当拓展一下人脉。
饭局订在一家私房菜馆,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六个人,叶晨还带了两个朋友。
“这位是刘成菲,刘总,做投资的。”叶晨指了指其中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介绍道。
刘总梳着背头,穿深色夹克,手腕上一块表不张扬但看得出来不便宜。另一个姓钱,是他的助理,年轻,话不多,主要负责倒茶。
刘总很健谈,什么都知道一些,也不卖弄。几人从生活聊到了工作,他端起酒杯朝温沐舟敬过来,“小温是在哪高就?”
温沐舟说自己不喝酒,刘总也没勉强。
“证券公司,客户经理。”
“金融行业好,有前途。”刘总点了点头,“我们公司也有涉及到金融这块方,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。”他的语气刚好,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温沐舟和他加了微信,但没太当回事。
他在证券公司待了半年,形形色色的客户见了不少,有的装着有钱,有的真有钱。
刘总看起来像是属于后者,加他估计也是客气一下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切的起点,只是某人笔记本上的一行字,一个念头。
这个年,唐朝回了趟家。
父母住在沪城西郊的一栋老别墅里。
别墅很大,从大门驶入后,车子还要再开一段。
他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打电话,看见他时,并没有停下手里的电话。
父亲在书房里,门关着。
他换了鞋,把行李箱放在玄关。
阿姨端来一杯茶,他说了声谢谢。
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本金融杂志,封面折了一个角,大概是父亲在看。
母亲打完电话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,看了他一眼,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工作别太拼命。”她想体现自己的关心,但最后也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年夜饭很安静,父亲问了他近况,唐朝简单地说了声还行,父亲嗯了一声便开始吃饭。
三个人坐在一张大圆桌上,中间隔了好几把空椅子。
菜很多,但动筷子的不多。
安安静静,没人说话。
饭后,父母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唐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四周被打点好的草坪,修剪得齐整却毫无生气,像一张被反复熨平的绿纸。
他在家并有待多久,只是告诉母亲公司有事,要回去。
父母没有挽留,只说了一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初七的晚上,唐朝一个人在家。他盯着桌上的台历看了许久——正月十五,是她的生日。
礼物他年前就准备好了,是一本旧书,是她喜欢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