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刊是下午到的,快递放在了系办公室门口的桌子上。
姜彧没注意,还是王老师拿给她的。
“你的,刚到的。”
她接过,翻到背面,寄件人写着《文献》编辑部,封口处贴着编辑部的红色标签。
《文献》是业内退稿率较高的刊物之一。她投出去的时候并没抱太大希望,只是觉得这篇论文的方向和他们的选题偏好比较匹配。
收到录用通知那天,她盯着邮件看了很久,以为是看错了。
撕开封口,抽出样刊。
封面是米白色的,字是墨绿色的。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尽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目录列在右下角,她的目光一路扫过去,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《托物与藏锋——民国文人的情感安放策略》。
“发表了?”王老师靠在她办公桌旁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刊物?”
“《文献》。”
王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个刊物不好投啊,你花了多久?”
“断断续续一年吧。”
“不容易啊。系里有几位老教授都没投中过。”王老师感叹着,又凑近了些,“不过你这个选题确实好,那个苏小妹的材料,之前没人做过吧?”
“嗯,原手稿今年会公开的。”
“那以后别人再做都得引你的了。”
姜彧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王老师又聊了几句,说系里最近在讨论下一年的课题申报,让她提前准备,然后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姜彧翻开样刊,找到自己的论文。铅字比屏幕上的字更沉,油墨渗进纸张的纹理就像一粒种子落进泥里。
她想起袁静芝写的那句话:“写下来的字,比说出来的话重。”
周四上午有课。姜彧走进教室的时,已有学生在等了。她站上讲台,打开课件,投影仪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今天讲的是鲁迅。
“鲁迅的《祝福》,写的是祥林嫂的悲剧。但我们今天不讲祥林嫂,我们讲鲁迅是怎样写祥林嫂的。”
她转身看着台下的学生,“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,《祝福》里写祥林嫂的外貌,只有两句话。”
“第一次是‘脸色青黄,但两颊还是红的’,第二次是‘脸上瘦削不堪,黄中带黑,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,仿佛是木刻似的’。”
她停下来,让学生自己消化这个对比。
“鲁迅在文章中没写她哭了多少次,也没写她怎么哭。他只写她脸上的变化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人要在什么情况下,才会从‘两颊还是红的’变成‘木刻似的’?”
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。
“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东西——情感的表达。”
姜彧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,“很多同学写作时会出现一个问题:过度用力。堆砌辞藻地去描写一件事并不是说它就一定是错的,但好的表达需要适当的留白。”
“鲁迅写祥林嫂的沉默和麻木,都是用‘不说’的方式去刻画的。整篇没有写一句‘悲剧’,但整篇都是悲剧。”
有学生举手,“姜老师,这和您上次讲的张爱玲是不是一个思路?”
“思路不一样,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。”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——留白,“他们不直接写情感。因为直接写,就写不深。”
下课铃响了,她合上讲义,“下节课我们讲郁达夫,你们先把《沉沦》读一读。”
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,有个女生走过来,说也想写民国文学方向,不知道从哪里入手。
姜彧把几本参考书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递给她,“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。”
女生接过纸条,道了谢,抱着笔记本走了。
下午,手机开始陆陆续续地响。
导师发来的消息:“文章拜读了,写得好。袁静芝那部分尤其出彩,你把她的‘物’论讲透了。改天来家里吃饭,你师母说想你了。”
导师是老先生了,退休好几年,批评起人来从不顾及情面,但夸奖的时候也一样不掺假。他说“写得好”,那就是真的写得好。
姜彧嘴角弯了一弯,回了几个字:“谢谢老师,改天一定去。”
林思沅发了语音,声音比前些天轻快了些:“宝,我看到朋友圈了!厉害的呀!请客请客!”
姜彧没有发朋友圈,但林思沅总是能从各种渠道知道她的消息。
“肖野知道吗?他有没有表示一下?”
姜彧看到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和他说起这件事,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她扯开话题,回了一句:“你画廊最近怎么样?”
林思沅回了个“就那样。”,然后发了一串“微死”的表情包。
系主任的消息也来了,说这篇论文的选题角度很好,问她能不能做个公共课分享。
姜彧答应了。
整个下午,她都在回复各种消息。
同事的,同学的,学术圈朋友的,甚至有几个不怎么联系的人也冒出来恭喜。
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真心为她高兴,有一部分是顺手点个赞,还有一部分是在观望她这篇论文能带来什么。
学术圈就是这样,一篇好文章会带来关注,也会带来嫉妒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再看了。
窗外暮色渐沉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因为下午事情太多,等她回到家时,小宝已经被阿姨哄睡了。
阿姨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,姜彧自己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吃。家里的餐桌很大,碗筷的声音很响,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来回弹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门响了。
肖野进门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他换了鞋,走到餐桌前,把袋子放在她边上。
“恭喜老婆,论文发表。”
姜彧微微一愣,放下筷子。
袋子是一家她很喜欢的甜品店的包装,系着浅蓝色的丝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