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开,里面是一个草莓蛋糕,不大,两个人份,奶油上铺着对半切开的草莓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论文发表,她谁都没说。
“林思沅发了朋友圈了。”肖野在旁边坐下来,“她拍了你那篇论文的目录,我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中间,从筷笼里抽出两支叉子,一支递给她,一支自己拿着。
姜彧戳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奶油不甜,草莓有点酸。
“周末我们一起吃个饭。”肖野说,“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不知道这顿饭周末能不能吃上,他的“周末”和他的“改天”一样,是一个不确定的概念。
但他提了,她就会答应。
肖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,“你之前的表不是不走了吗?看你也没修。同事前几天去日本出差,托他买的。”
他的表情很自然,没有邀功,没有讨好,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。
姜彧看着那个盒子,卡地亚地。
她打开,表盘是白色的,罗马数字,皮质的表带是深棕色,背面还刻着她的名字缩写——J.Y。
肖野说的那支旧表,是他们结婚时买的。后来表坏了,她忘了修,也没和他提起过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摘下来的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不戴了。
姜彧抬头看着他,突然就很想哭。
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别的事,但回到家,他还是那个会注意到她不戴表的男人。
这两件事同时存在,而他让它们同时存在。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,用叉子挖蛋糕吃。
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蛋糕上,落在草莓切面上。姜彧知道,同一颗草莓可以是酸的,也可以是甜的,只是看谁在吃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草莓有点酸。”她说。
“那下次换一家。”
-
此后的几天,姜彧的邮箱陆续收到同行或是读者的邮件。
有人问她苏小妹手稿的具体馆藏信息,有人指出她引用的一处版本年份可能有误,有人对她“托物”的概念提出不同见解。
姜彧都一一回复。语气客气,不卑不亢。
她享受这种交流,这是学术该有的样子。
有人读了你的东西,认真地读了,认真到能挑出毛病,这何尝不是一种尊重。
下午,王老师忽然发来一条链接,“有人在社区上讨论你的手稿来源了,你看看。”
姜彧点进去看了,是一个小众的学术社区。
帖子的标题是《请教:“托物与藏锋”中,手稿的引用权限问题。》
“最近读了姜副教授那篇新文,对苏小妹手稿部分很感兴趣。想问一下,这批手稿来自私人收藏还是公共馆藏?如果是私人收藏,未经公开鉴定的材料是否适合作为论文核心论据?纯学术探讨,无恶意。”
“无恶意”三个字像是某种免责声明。
姜彧简单地回复了王老师。
她自己的判断是,帖子只是讨论,不算攻击。
不过它的指向很明确,说她的论文核心证据来源被放在了“灰色地带”,而“灰色地带”在学术评审中可以被解读为“不够严谨”。
这不算致命。
《托物与藏锋》里的所有引用注释,只标注了来源和授权说明。不过姜彧在写的时候,就已经整理了一份独立的文献说明,包括原件编号、鉴定时间、项目审批流程等。
若真有人发起正式质疑,这份文件可以堵住缺口。
临近放学,姜彧收到了唐朝发来的邮件。
是两个PDF。
第一个是1943年《天地》杂志第二期的扫描件,上面有一篇署名“张爱玲”的文章《公寓生活记趣》。
杂志的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细微的虫蛀痕迹。一段被铅笔圈出来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“我喜欢听市声。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,听海啸,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。”
这句话她引用过,但用的是后来选集的版本。现在她看到了它最初的样子,印刷在战时上海的杂志纸上,周围是其他作者的版面,广告栏里还有一则香烟的插画。
第二个是一篇不到五百字的短文《夜行》,陆雪庵发表于民国三十年上海的《万象》杂志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篇。
扫描件有个批注,写了一行小字:“新找到的,可能对你有用。
她下载了文件,简单地回复了个“谢谢”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唐朝对她回到了写邮件的聊天方式。
微信里聊的全是工作、项目,公事公办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只有在邮件上,他才会发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内容。
看到这封邮件,姜彧忽然明白了他说的“不是交易”是什么意思。
她每次打开他的邮件、读到他附上的那些文字时,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松动。
这是对一个“懂你”的人的本能靠近。
读完《夜行》,文章很短,写一个人在夜里走路,没有灯,只有月光。
“黑暗中走久了,人就不怕黑了。怕的是突然亮起来的灯,照见你一直在原地。”
窗外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,像一张网。
姜彧不知道这张网是什么时候织起来的,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网里站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