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彧把小米放在地上,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小米的碎发总是扎不好,一会儿就散下来几缕,她用手指绕了绕,别到耳后。
“好了,去吧。”
姜彧不知道的是,唐朝好几次不留痕迹地朝她看来。
看她的背影,看着她蹲下来给小米整理头发,看着她和林思沅说话。
“那个新规对你们项目的商业配套也有影响,”唐朝说,“不过我听说规划处那边在考虑出一个补充说明,你们可以等一等再改方案。”
肖野有些惊讶,“这个还没公开吧?”
“还没,所以我说‘听说’。”唐朝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在说“我什么都没保证”。
“陆总,留个联系方式?”
“当然!是我的荣幸。”肖野拿出手机,两人加了微信。唐朝看着手机屏幕上“肖野”三个字保存在通讯录里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他已经和姜彧加了微信,现在又加了她丈夫。
姜彧目光扫过展厅,唐朝和肖野还站在那幅深蓝色的画前面,两个人已经聊了快二十分钟。
肖野手里拿着手机,好像在给唐朝看什么资料。唐朝微微低着头,看得很认真,偶尔说上一两句。
她没见过肖野和谁第一次聊天就能聊成这样。
也许是行业交叠,也许是唐朝这个人天生就有让人放松的能力。姜彧突然就想到学术沙龙那天,她随口说的那句话,让他愣神。
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“意外”的表情。其余的时候,他永远一副温和、恰到好处的样子。
林思沅走到她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水,递了一杯给她。“你老公和唐朝聊得挺欢啊。”
“嗯,在聊项目的事。”
林思沅喝了一口水,“唐朝这个人,其实城府很深!”
姜彧看了她一眼吗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?”
“我开画廊的,什么人不认识。”林思沅耸了耸肩,“有人一来就跟你掏心掏肺,那是傻子;有人什么都不说,那是正常人;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你觉得他是站在你这边的,但仔细一想,他什么都没承诺,那是高手。”
姜彧没有接话。
小米这时跑了过来,拉着她的手要去看一幅画画着孔雀的画,“妈妈,这个孔雀的尾巴为什么是蓝色的?”
“因为画家想要它蓝色。”
“可是孔雀的尾巴本来是绿色的呀。”小米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但是我觉得红色好看”。
姜彧笑了,“那你下次画一只红色的孔雀给石爷爷看”。
“我今天画了一只红色的大公鸡,那石爷爷说我的大公鸡画得不像,是不是因为我的大公鸡是红色的呀?”
姜彧蹲下来,与女儿平视说道:“石爷爷说的‘不像’,不是颜色不对,是线条不对。你画的大公鸡的腿太细了,站不稳。”
小米噘了噘嘴,“我下次给它画粗一点。”
母女俩正在说话,陈文初从展厅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,“姜老师,您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?我刚才在后面整理展品。”
“陈老师说哪里话,我们自己逛逛就行。”姜彧和他握了握手。
陈文初看了一眼小米,笑着蹲下来,“你是知意嘛?”
小米往姜彧身后躲了躲,探出半个脑袋看他。
陈文初站起来,对姜彧说:“姜老师,上次您帮我梳理张亲爱的书信课题,出版社那边已经通过了,下个月就能出。封面设计稿刚出来,您帮我看看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图片递过去。是一本书的封面,深灰色底,烫金的字,书名是《纸上风华:民国文人书信选》。
姜彧看了一会儿,“颜色可以再浅一点,深灰有点压不住,烫金倒是好看。”
“行,我跟设计师说。”陈文初点头,“对了,您之前写的那篇论文,最近有进展吗?”
“还在写,卡在结尾。”
“不急不急,我那个刊物今年的版面还有,您写完了随时给我。”
姜彧应了一声,正好陈文初这时被别的客人叫走了。
林思沅又凑过来了,压低声音,“陈文初对你还真客气。”
“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”
“少来。这么多年我给他介绍过多少人,没见他这么上心的。”林思沅道。
两个人聊了几句,小米在旁边蹲在地上看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虫,姜彧蹲下把那只虫捏起来放到窗外。
等她在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肖野和唐朝已经从那幅深蓝色画前面走开了。
“他城府很深。”
姜彧莫名想起这句话。
今天,唐朝一直在和肖野说话,除了刚进来时打了个招呼,之后他就再没主动找她答话。
她以为他会像之前几次,找个机会走到她旁边,说几句关于袁静芝、关于书、关于论文的话。
他没有。
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肖野身上。
姜彧把怪异感压下,牵着小米走到休息区坐下来。
小米趴在桌上,用林思沅从包里翻出来的圆珠笔画画。
这时春蕾走了发过来,“肖野呢?”
“还在那边和人聊天。”林思沅抢答道。
春蕾顺着她指的目光看了过去,“那是谁?你老公聊得挺欢的。”
“云际科技的唐朝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互联网。”
春蕾不认识这个人,“哦”了一声就没再问了。
林思沅坐在姜彧旁边,喝了一口水,“宝,唐朝那个人,你以后少接触。”
姜彧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以前在酒会上见过一次。他跟人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。”林思沅想了想说道:“他不是先看对方的脸,而是先看胸牌,看了你的公司和职务之后,他的表情会调整到匹配的等级。虽然不明显,但我注意到了。”
“这么神奇吗?”春蕾在旁边笑了笑,“人家就是来看个展,你们怎么还当上了福尔摩斯。”
林思沅摇摇头,装作深沉地模样说道,“你不懂这种男人的可怕。”
三个人聊了一会儿,中途春蕾和林思沅遇到了熟人。
等肖野走过来时,就只有姜彧陪着女儿画画。
他表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
“聊完了?”姜彧问。
“聊得不错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喝了口水。
“聊什么聊这么久?”
“规划政策,还有他公司的一个公益项目,和政府那边合作的。他问我们公司有没有兴趣参与,可以做品牌背书。”
肖野看了一眼女儿画画,“画得还挺认真。”
“最近迷上画画了她。”姜彧说着,从包里掏出纸巾,给小米擦了擦手,“聊了这么久,你觉得唐朝这人怎么样?”
肖野想了想,“人聪明,说话滴水不漏,但又不让人反感。这种人不多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好像对你写的论文很感兴趣。”
“他做科技的,对我论文有什么感兴趣的。”
“也是,可能只是客套一下。”肖野的语气很随意,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不过他今天透露的那个消息,对我们项目确实有用。这种东西一般人不会随便说,他等于白送了我一个人情。”
姜彧不懂这些,但也没插手干预,肖野弯腰把小米抱起来,“走,爸爸带你再逛一圈,然后回家。”
父女俩走了,姜彧没有跟,一个人在展会逛了逛。
至于唐朝,她没看见,估计是已经走了。
没过多久,小米朝她跑了过来,“妈妈,爸爸说要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