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野是周五晚上到家的。
比预计晚了一天，南京那边的事情比他想的棘手。
他进门的时候小米已经睡了，姜彧在书房改论文，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，没动。
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去了卧室。
过了几分钟，肖野换了一身家居服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水，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，另一杯自己拿着，靠在书桌边上。
“解决了？”姜彧问。
“差不多，剩下的让项目部跟。”他喝了口水，嗓子还有点哑，“小米睡了？”
“睡了。晚上吃了吗？”
“嗯嗯，在高铁上吃了。”说完肖野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深蓝色的丝绒面，放在她桌上，“南京带回来的，路过夫子庙看见的，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姜彧放下笔，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支钢笔，墨绿色的笔身，金色的笔尖，牌子是她常买的那家。她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一下，出墨很顺。
“不是去南京解决问题的吗，怎么有空去逛夫子庙了？”
“问题总要解决，也不能不吃饭呀。”肖野笑了一下，“小米这几天乖吗？”
“乖，天天念叨你。”
“念叨我什么？”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，爸爸答应给我带礼物。”
肖野低头笑了，把水杯放在桌上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，卡通图案，“明天给她。”
姜彧一副就知道的表情，他给小米买礼物从来不会忘记。
女儿想要的、他想到的，都会买。
他不是一个坏父亲，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父亲，他只是不常陪伴。
“周日石桦白老师那边，我陪你们一起去吧。”肖野忽然说。
“不忙啦！”姜彧打趣道，“你周日有空？”
“牛马也是要休息的！”作为公司高层，肖野早已脱离了“牛马”的范畴，这么说也是一种幽默罢了。
“那小米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“小米高兴，那老婆高不高兴。”肖野笑道。
姜彧笑着推了他一下，耳根微热，“没个正经。”
肖野将水饮尽，“最近还忙么，还在写那个......桂花？”他把“桂花”两个字咬得有点不确定，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。
姜彧点了点头，“写不出来，卡住了。”
“卡在哪儿？跟我说说。”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，虽然他也不怎么懂。
姜彧有些意外，他平时不太问她工作上的事，说隔行如隔山，“就是一个民国女作家写了一个故事，妻子每年给丈夫寄桂花酱。信里从来不写‘我想你’，但丈夫收到桂花就知道妻子在等他。”
“我在想，这算表达还是算默契。”
肖野认真地想了想，“算默契吧。两个人之间的事情，不用说出来，做出来就懂了。就像你每次要写论文，我就会主动把书房让给你。”
姜彧愣了一下，笑道，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？”
“你那几次让书房是因为你想看球赛！”
肖野也笑了，“你这个人，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都不懂。”他站起来，把空杯子拿在手里，“你别写的太晚，明天还要带知意去见石老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后，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桌上的钢笔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，姜彧把它收好，放进抽屉，继续改论文。
周六早上，小米醒来看见肖野，愣了一秒，然后扑过去喊“爸爸！”
肖野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一圈，把小米逗得咯咯笑。
姜彧靠在厨房岛台上，看着父女俩互动，那一刻，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客套，只有和女儿在一起的放松。
他爱小米，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“对了，去拜访石老师把家里那盒雨花茶带上吧。”肖野抱着小米，对姜彧说道，“空手上门不太好。”
“行，我找找看。”
“爸爸，我的礼物呢？”小米双手将肖野的脸掰过来，认真说道。
“臭小米是想爸爸，还是想礼物呀？”肖野假装挠她痒痒。
小米笑得直往他怀里钻，“都想！都想！”
九点半，一家三口出门。
肖野开车，姜彧陪着小米坐在后座。小米叽叽喳喳地一会儿问石爷爷家有没有猫，一会儿问石爷爷会不会画恐龙。
肖野一手握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，偶尔看一眼后视镜，“石老师这个人好相处吗？”
石桦白与姜彧父亲是旧识，早年在文联共事过，如今看在父亲的面子上，愿意肯收知意为徒。
“脾气有点怪，但对小孩有耐心。我爸的老朋友，不会为难知意。”姜彧顿了顿，“他这几年收了好几个学生，有的出了成绩，有的还在学。”
“那行。”肖野没多问。
车子往城南开，老城区路窄，梧桐树的枝条伸出来，擦着车顶过去。斑驳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晃动，像一帧帧无声的老电影。
石桦白老师的家在小巷深处，是一座上世纪的老洋房。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枇杷树，叶子油亮。
肖野停好车，一手抱着小米，一手拎着礼盒走在前头。而姜彧拿着装满画具的帆布包跟在他身旁。
是石桦白开的门，他穿着一件对襟衫，戴着老花镜，看见姜彧笑了一下，“小姜来啦。”
“石老师，好久没来看您了。”姜彧微微欠了欠身。
一旁的肖野把手中的茶叶递过去，“石老师，给您带了点雨花茶，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。”
石桦白接过，“这是肖野吧，有心了有心了，快进来。”
三人跟在石老走进了室内。
客厅里还有一个人，一个女人，二十五六岁，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蓝色长裙，长发披着，手里拿着一本画册。
看见他们进来，女人随即起身。
“这是我弟子，温沐亭。国画专业的，研究生毕业三年了，一直跟着我画。”石桦白说，“沐亭，这是知意的妈妈，姜彧，华师大教授，还有她的先生肖野。”
“姜老师好”温沐亭温和地笑道，“肖先生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姜彧友好地握了握手。
肖野也伸出手，“你好。”
温沐亭的手在他掌心僵了一瞬，然后又自然松开。若不是特意去看，不会注意到。
双方介绍完毕后，石桦白朝小米伸手，“走，爷爷带你去画室看看。”
小米不确定地朝妈妈看去，见姜彧对她点头鼓励，于是便把小手放在石桦白的手心里，两个人慢悠悠地往里面的房间走。
一老一少走后，客厅只剩下姜彧、肖野和温沐亭三人。
“石老师说你天赋很高，是为数不多能将传统水墨画与当代审美自然融合的人。”姜彧褒奖道。
“这都是老师的厚爱，我不过是在老师的指导下，摸索往前罢了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
两人没寒暄几句，温沐亭被一个电话叫走了，她朝二人歉意一笑，便朝院子方向走去。
客厅安静了一会儿，石桦白从画室走出来，说知意的画刚开了个头，可能还要一会儿，让他们自便。